“呜喵？！”
    在听到夏娜说出“暂时不行”这句话后，费什的第一反应，是像一只受惊的猫咪一样，猛地从地上蹦起来了三丈高。
    他千辛万苦、费心费力才找到了夏娜，原以为有望摆脱顶著臭名昭著的恶役千金的脸、胸前掛著一对超累赘脂肪袋的悲惨生活，没想到最后却得到了这么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到底是怎么个不行法？”被迫使用费什身体的小幸也连忙问道。
    “因为设备被抢走了啦，”欲哭无泪的夏娜开始颤抖，生怕因为让对方生气而挨打，“那个……我在被自律兵器抓到时，身上的东西都被夺走了，所以说我现在真的没办法……”
    “快！搜一搜这些蜘蛛虎的残骸！”听夏娜这么一说，费什顿时又有了希望……可惜的是，这种希望並没有持续太久——在搜索完所有被击毁的蜘蛛虎后，他確实在其中一台破损的机体內找到了一个黑色的置物袋，但里面的东西全都已经被烧化成了面目难辨的黑色残渣。
    最要命的事，这事还不能埋怨別人……因为这台蜘蛛虎，正是之前费什自己使用离子枪的蓄能超载模式击毁的那一台。
    “呜——”费什跪在地上，差一点就要为自己悲惨至极的命运而放声大哭——不过，在肩膀被安洁用力拍了一下之后，他又赶紧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哭声吞了回去。
    “不用担心，”安洁说道，“凰炎刚刚说了，还有办法。”
    “还有办法？”
    “是的，至少理论上是这样，”寄宿在智能战斗护甲里的战术人工智慧说道，“说白了，夏娜小姐携带的那件设备，其实在过去非常普通。其真实用途，仅仅是让使用者通过新人类在基因內自带的、从胚胎阶段就会產生的脑机接口，暂时性地让自己的意识接管新人类的身体。只是因为被我採取了不当的干预措施，才阴差阳错导致了各位因为受到影响而意识互换。”
    “那么……”
    “这种装置被製造的数量显然非常多，否则不至於连反对製造新人类的保留区也能搞到一些、並將其用作紧急自保的手段——毕竟，在那个时代，使用新人类的身体体验刺激，可是非常流行的一种消遣活动。”
    “呃，也就是说，我们以后还有机会找到类似的装置？”
    “是的。而且甚至不需要等到『以后』，”凰炎答道，“还记得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唔……是去寻找操控著这一带的『太岁』宿主军团的『枢脑』，並且干掉它？”
    “对，而就在刚才，我已经通过安洁在那些被当成子节点的敌方御甲士身上採集到的信息，確认了它的位置——非常巧，那个位置正是在一年前曾经遭到过入侵和破坏的旧纪元收容设施，也是统合作战本部最初要求我们调查的地方。”
    “我想，这大概不是巧合吧？”
    “当然不是。顺带一提，入侵那座设施的行动，几乎可以肯定是由伊斯坎德尔.罗蒙诺索夫率领的科技考古队进行的。”凰炎补充道。
    “难道……这些『太岁』会在这一带大量爆发，乃至演化到目前这一步，也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费什攥紧了拳头，“这里发生的事，和珐云公国的政变难道也有关吗？”
    “恕我暂时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那座收容设施事实上是一座和我们上次造访的『迷宫』类似的娱乐设施——统合作战本部刚刚向我发送了一批整理出来的古代记录。根据其中的內容，那座设施专门收容各种在外太阳系探险中被发现的危险生物，它们被关在里面，在可控环境下繁殖，並用来进行『娱乐表演』。”
    “我猜，这『娱乐表演』指的大概不是杂耍与马戏演出。”安洁嘀咕道，“怕是都要流很多很多血的吧？”
    “是的，旧文明纪元的傢伙就是这么低级趣味——不过关键是，按照常理，在这种『娱乐设施』里，绝对少不了各种『沉浸式体验』环节。也就是说，必然会存在和夏娜小姐使用的那台设备原理相同的装置，”凰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在我们进入设施、解决掉『枢脑』之后，我就会用这些装置，让大家把身体换回来。”
    “呼……”费什终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我们快点……对了，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安洁问道。
    “我们还得先回503高地的阵地一趟，”费什说道，“得把夏娜小姐先送回去才行。”
    “不用，我跟你们去！”夏娜突然说道。
    “誒？但你可不是御甲士，在战斗中有可能会拖累大家……”
    “如果要送我回阵地的话，你们也会耽搁很多时间吧？更不用说附近到处都是敌人，你们也得冒险，”夏娜用力摇了摇头，“我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太岁』的宿主们恐怕正在许多地方攻击人类，每浪费一分钟，也许就会多一个人死掉，或者更糟，变成……那种模样。”
    “这我们也知道，”费什点了点头，“但是，就凭你……”
    “別看我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也是有会做的事情的哦！”夏娜努力挺起了胸膛，“我的爸爸妈妈都是科学家，所以我从小也接受过他们的训练，特別是经常帮助他们处理和检查实验室里发生的问题。对於怎么操纵各种系统还算了解。而且，撇开这点不论，我好歹也是个过去的旧人类！”
    “这倒也是。”凰炎直接用护甲的扩音器说道，“作为旧人类，在古代设施中，夏娜小姐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构成武器：一旦察觉到她面临迫切危险，安保系统会自动站在我们这边。此外，她也能仅凭自己的身份，就为我们解锁大多数门禁、启动各种服务……甚至可能包括我无法打开和启动的那些。”
    “誒誒？！”在听到凰炎的声音后，夏娜略微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你居然有战术人工智慧啊？这……可不多见。”
    “那是当然的，”凰炎显然將这种说法当成了对自己的称讚，“我可是独一无二的特殊试作版高级战术人工智慧，与我完全一样的战术人工智慧是不存在的。”
    “听起来好厉害！”
    “没错。那么，有谁不同意夏娜加入吗？”凰炎问道——当然，没有任何人表示反对。
    “那么，夏娜小姐，欢迎你成为我们的一员。”安洁第一个握住了夏娜的手，“现在，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三个半小时后，原阿纳德尔-9號拓殖区西部丘陵地带，某不知名古代设施入口附近。
    当几个陌生的身影从远方接近时，这名守卫注意到了他们的出现，並且提高了警觉：就在不久之前，这人还是一名非常普通的、来自苍梧公国草木葱蘢的西南方岛屿上的猴型新人类，一名卫戍部队里的普通徵召兵。
    就像他的乡亲们一样，除了比普通人更长一些、带有些许弧度的手掌和脚掌，以及较矮但更加灵活、適合在树木上攀援的躯干之外，他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並无太大差別……但这只持续到他和他的同伴们被一群“太岁”宿主包围、压倒为止。
    仅仅数十个小时的功夫，这个人就与过去截然不同了：他曾经为了帝国皇帝和苍梧公国的大公而战，是一名称不上特別忠诚或者优秀，但起码还算合格的士兵。可现在，他的手脚上长出了刀刃般的利爪，颈椎两侧冒出了盘旋伸缩的鞭状带刺触鬚。而他的大脑中唯一可以称为“意志”的东西，只剩下了为了自己的同族而战斗的念头。
    这个念头来自亘古之前，源自某个与太阳系相隔近千光年、更接近银河的边缘的行星上。在那个时代，为了能相对安全地探索遥远的世界、並顺带消灭掉星海深处的潜在威胁，另一个世界上的智慧生命设计出了这种后来被人类称为“太岁”的寄生性活体探测器。
    从那时起，它，以及一切被它同化的生物，都被赋予了几个简单明了的目標：探索，观察，扩张，同时消灭一切被视为威胁的对象。
    不过，当无数个“太岁”群体中的一小群朝著某颗g型光谱的黄矮星扩散时，意外发生了：一支人类派出的深空探索舰队將它们全部捕获，並作为战利品带回了地球。这个群体经过他处理和分割，其实际功能被大幅度限制，只剩下了非常有限的“同化”与“消灭威胁”功能，用来配合那些嗜血观眾的“娱乐”喜好。
    在那之后，时间流逝，寒来暑往，地球在十个世纪中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而除了少数逸为野生、失去控制的零散碎片外，被捕获的“战利品”则一直被封锁在地下，遭到了整个世界的遗忘——但却仍然活著。
    最终，因为一系列机缘巧合，它终於得以重见天日、但却仍然处於重重限制之下，只能依靠相对间接的方式向外界扩张影响。
    当然，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它仍然有可能摆脱桎梏。通过吸收那些最近被捕获的宿主——比如这名士兵——脑內的信息，它已然得知，因为某些它还弄不清楚的原因，这个世界的文明和科技水平已经发生了巨大的退步。只要能够发展起来，最终找出摆脱这地下樊笼的办法，它就可以在这颗行星上任意妄为。
    现在，它需要的只是足够多的、不被打扰的时间。
    当然，上次被捕获的经歷教会了它谨慎。因此，就算认定了目前地球上的这些被称为“新人类”的基因工程造物很难对它造成威胁，但它仍然积极地组织了攻势，清理掉了周围地区的一切可能构成威胁的武装力量。
    正如它预料中的那样，敌人对这种攻势毫无准备、一触即溃，大量人员和武器装备落入了它的控制之下、成为了它的手足，让它具备了更强的力量。甚至足以和那些从古代设施中被惊醒、並与它的部下发生衝突的自律兵器抗衡。
    此时此刻，一切正发展到关键时刻。对它而言，自己的棲身之处——同时也是囚笼——的安全，是至关重要的。
    因此，它將相当数量的新部下从前线调回，在这座设施的入口处部署了防御，並命令他们不加区分地阻击和消灭一切入侵者。
    此时此刻，它的这些新部下確实在不遗余力地执行著这条指令：任何接近的人类和大型动物都被捕获、並在不久之后加入他们的队伍，而自律兵器则被一律消灭。甚至连老鼠、鸟类这样的较小的生物，都逃不过遭到火力覆盖的结局——因为它们同样可能携带著侦察设备、或者是由敌方的仿生机器人冒充的。
    总之，这里的防御到目前为止，都表现得天衣无缝……但是，意外也正是在这时发生了。
    当这名被寄生的前苍梧公国士兵注意到，自己负责的防区前方的林地中突然钻出了几个人影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举起了手中的自动步枪——虽然长出刺和利爪结构的双手在握枪时困难重重，但他还是儘可能地摆出了瞄准动作，用准星对准了最近的那个人……
    ……然后又放下了枪。
    除了一个被人抱在怀中的少女外，来人全都穿著五顏六色、包覆著全身的紧身衣状护甲，还带有造型各异的肩甲、护膝、裙甲、臂鎧等结构，看上去像极了旧文明纪元曾经风靡一时的特摄片里的假面战士。虽然无论是这名苍梧公国的士兵，还是控制著他的“太岁”的枢脑，都对於特摄片一无所知，但他们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是御甲士，这个时代的人类武装力量中的精锐。
    假如这群御甲士是敌人的话，无疑，他们將是极为难以对抗的对手。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显然並不是：所有来人都面色呆滯、表情迟钝，有人的眼睛已经变异成了类似昆虫的复眼，还有人长出了明显的獠牙、或者伸出嘴唇之外的带刺舌头。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身上的气息，对於他而言实在是相当熟悉。
    是自己人。
    如果是人类，即便遇到了己方人员，也还需要核对身份、交换口令暗號，甚至询问去向。但是，这名士兵什么都没有做——对“太岁”所掌控的个体而言，这是没有任何必要的。
    毕竟，对全部个体发號施令的枢脑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既然这些人已经来到了这里，说明他们有必要进入设施中。
    於是，这名士兵退到了一旁，注视著这一群人从自己身边走过。而在不远处，他的同类也都做出了相同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