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文彬端著酒杯,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过了片刻,时文彬放下酒杯,拿起摺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位掌柜的,本官问你们一件事。”
“相公请讲。”
“这鄆城县的百姓,以前买你们的粮,是什么价?”
李万春愣了一下:“一贯三百文左右。”
“现在买晁盖的粮,是什么价?”
“……便宜半成,一贯两百六十文。”
时文彬点了点头:“百姓买粮便宜了,这是好事。本官身为鄆城县的父母官,总不能为了让你们多赚钱,去把粮价抬上来吧?”
李万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时文彬笑了笑,语气缓了下来。
“本官知道你们的难处。做生意嘛,都不容易。但你们要明白,晁盖这米行,不是本官让他开的。官仓是本官批给他不假,那是因为他收留了几百个流民,替本官分了忧。本官批的是粮仓,不是米行。他拿粮仓做什么,本官管不著,也不想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面上撇清了关係,暗地里却也表明了態度——晁盖的事,他不插手,但也不会帮三位粮商出头。
李万春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端起酒杯,敬了时文彬一杯。
“相公教诲的是。是小人们想岔了。”
时文彬喝了这杯酒,拿起摺扇,慢慢摇著。
李万春给赵德茂使了个眼色。
赵德茂会意,將桌边那个红木匣子捧起来,放到时文彬面前,打开。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著五根金条,黄澄澄的,灯火下晃眼。
“相公,”赵德茂赔著笑,“这是小人几个的一点心意。晁保正给相公的,小人们也能给。晁保正给不了的,小人们照样能给。”
时文彬看著那匣子黄金,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
摺扇在手里慢慢摇著,一下,两下,三下。
钱广財在一旁接著道:“相公在鄆城县这几年,咱们三家从未短过相公的节礼。晁保正才来了几日?他能给相公的,不过是些眼前的好处。小人们不同,小人们在这鄆城县扎根十几年,相公以后有什么需要,小人们隨时听候差遣。”
时文彬的目光从金条上移开,落在李万春脸上。
“你们想怎样?”
李万春恭声道:“小人不敢怎样。只是想请相公给小人们一个公道。晁保正的米行,平价出粮,小人们跟不起。若相公能让他把价提上来,小人们自然也有孝敬。”
时文彬没有说话。摺扇停了。
李万春又补了一句:“当然,相公若是为难,小人们也不敢强求。只是……这鄆城县的粮市,向来是三家分著做的。忽然多出来一家,还是用这种法子做,小人们实在吃不消。”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时文彬放下摺扇,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在想事情。
晁盖这个人,他是看重的。
有胆略,有手段,手下有人,江湖上有名號。
这样的人,在太平年月是个隱患,可若是將来世道不稳,却是难得的倚仗。
他把官仓给晁盖,不是因为他贪那点乾股,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可后路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晁盖到底有多少本事,值不值得他押上更多,他还要试一试。
眼前这三个粮商,正好是一块试金石。
时文彬放下酒杯,看著三人。
“本官知道了。”
李万春一愣:“相公的意思是?”
“本官说,本官知道了。”时文彬的声音不咸不淡,“你们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但本官不能给你们任何承诺。晁保正的米行,是合法经营。本官没有理由让他涨价,也没有理由关他的门。”
赵德茂急了:“相公——”
时文彬抬手止住他。
“不过,本官也不会偏帮他。做生意嘛,各凭本事。你们要是能让他自己把价涨上去,或是让他做不下去,那是你们的本事。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惊动上峰,本官可以装作不知道。”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明面上谁也没帮,暗地里却给了三人一道口子。
李万春听明白了,心头一松,连忙端起酒杯。“多谢相公!小人们敬相公一杯!”
时文彬端起酒杯,与三人碰了碰,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本官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李万春连忙起身相送:“相公慢走,小人送相公下楼。”
“不必。”时文彬拿起摺扇,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他的目光在李万春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赵德茂和钱广財。
“三位掌柜的,本官只提醒一句——做事留三分余地。晁盖那个人,不好惹。”
说完,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
包间里剩下三人,面面相覷。
赵德茂咽了口唾沫:“他这是什么意思?答应还是不答应?”
钱广財皱眉道:“他让咱们自己动手,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不管。”
李万春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慢慢转著。
“他不是不管,他是不想亲自管。你们没听出来吗?他最后那句话——『晁盖那个人,不好惹』。他不是在提醒咱们,他是在试探。”
赵德茂不解:“试探什么?”
李万春冷笑一声:“试探晁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晁盖要是个草包,被咱们一挤就垮了,那时相公自然不会再保他。晁盖要真是个硬茬子,把咱们挡回去了,那时相公就会觉得他没看错人。”
钱广財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时文彬这是在借咱们的手,去试晁盖的成色?”
李万春点头。
“所以这事,咱们得干,还得干得漂亮。既不能让晁盖觉得是时文彬在背后搞鬼,又得让他知道疼。”
他放下酒杯,看著两人。
“你们,可听说过黑虎帮?”
赵德茂愣了一下:“黑虎帮?就是城北下瓦子那个黑虎帮?”
李万春点头。
钱广財皱眉道:“我听说那黑虎帮的帮主叫孟展鹏,外號黑心虎,手底下有六七十號人。赌场、妓院、高利贷,什么来钱做什么。这人手黑,不好打交道。”
“正因为手黑,才用得著他。”李万春放下酒杯,“咱们又不跟他拜把子,银货两讫的事。他拿钱办事,咱们破財消灾。”
赵德茂搓了搓手:“可万一闹大了,惊动了官府……”
“时相公不是说了么?只要不闹出人命,他装作不知道。”李万春看了他一眼,“再说了,闹大了更好。闹大了,百姓就不敢去晁记买粮了。”
钱广財想了想,点头:“李掌柜说得有理。那……咱们什么时候去见那孟展鹏?”
“明天。”李万春站起身,“明天一早,我去找中人搭线。你们回去准备银子,先凑两百贯出来。”
“两百贯?”赵德茂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李万春看了他一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晁盖不倒,咱们三家损失的,何止两百贯?”
赵德茂不吭声了。
钱广財点头:“行。我出八十贯。”
李万春道:“我也出八十贯。赵掌柜,你出六十贯。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