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油灯点上了。
刘备坐在主位,吴用坐在对面,张石站在桌边,手里捧著一本帐册。
“哥哥,今日流水,总计二百三十七贯六百文。”张石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做了大半辈子帐房,从没见过一天卖这么多粮食的。
刘备接过帐册,翻了翻。
“折合粮食,多少石?”
张石道:“按咱们的卖价,大约出了一百九十石。”
吴用摇著扇子,算了算:“一千六百五十石的存粮,照这个速度,七八天就能卖光。”
刘备把帐册还给张石。
张石接过帐册,欲言又止。
刘备看出他有话想说:“张先生,有什么难处?”
张石搓了搓手:“哥哥,今日实在忙不过来。小人一个人管帐,又要收钱,又要记帐,又要招呼客人。中间有好几笔,差点弄混了。若不是孙胜兄弟帮著照看,怕是早乱了。”
他顿了顿:“小人想求哥哥,能不能再添几个人手?一个管收钱,一个管记帐,小人居中调配,这样便稳妥了。”
刘备点了点头:“张先生说得是。这几日你先辛苦著,我找机会物色几个合適的人选。有了人手,立刻给你配上。”
张石抱拳:“多谢哥哥体谅。”
他退了出去。后堂只剩刘备和吴用。
吴用收起扇子,道:“哥哥,张石说得在理。米行刚开张就这个势头,往后只会更忙。咱们確实需要几个能信得过的人。”
刘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学究心里有人选吗?”
吴用想了想:“一时没有。这种人既要能写会算,又得守口如瓶,人品也得好,得能信得过的。寻常的帐房先生,怕是不敢用。”
刘备放下茶碗:“不急。慢慢找。”
………
第二天。
天还没亮,米行门口就已经站了人。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有人带著板凳,有人带著乾粮,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老汉,据说是四更天就来了。
城墙上打更的梆子刚敲过五更,他就从家里出发了。
孙胜打开大门的时候,被黑压压的人群嚇了一跳。
“各位乡亲,再等等,再等等。辰时才开张,还有一个时辰呢!”
没人走。
队伍安安静静地排著,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啃乾粮。
几个熟识的凑在一起嘮家常,说的都是米行的事。
“晁保正这米,比李记的便宜半成,保量,靠谱。”
“可不是。我昨日买了三斗,回家一量,高高的。”
“今日再买两斗,存著。”
辰时,大门打开。
人群又涌了上来,比昨日还猛。
……
街东头,望月楼二层。
临窗的雅间里,三个人坐在桌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三个人,是鄆城县三家最大粮行的东家。东街“永丰粮行”的李万春,南街“德源粮行”的赵德茂,北街“恆升粮行”的钱广財。
三人平日里是竞爭对手,见面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今天却不约而同地坐在了一起。
李万春年纪最大,五十出头,留著花白鬍子。
他端著茶杯,也不喝,就盯著窗外的长队看。
赵德茂四十来岁,胖脸小眼,手里转著两个核桃,转得飞快。
钱广財最年轻,三十五六,瘦高个,脸色阴沉。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李万春放下茶杯,嘆了口气。
“这晁盖,到底什么来路?”
赵德茂“哼”了一声:“我都打听清楚了,他是东溪村的保正,外號叫什么托塔天王,听说还跟宋江、雷横那些人称兄道弟。”
钱广財阴沉著脸:“光是官仓也就罢了。他收粮的价钱,比咱们高一两分。卖粮的价钱,比咱们便宜半成。我昨天晚上问了那几个粮商,他们都说以后粮食直接给晁盖了。”
李万春没接话,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確实凉了,有点苦。
赵德茂凑过来,压低声音:“李掌柜,您怎么看?”
李万春把茶杯放下,轻嘆口气。
“我能怎么看?不是猛龙不过江啊,人家能占了这官仓,就说明时相公那边已经打通关节了。”
钱广財冷笑一声:“鄆城县就这么大,吃粮的就这么多人。他多卖一斗,咱们就少卖一斗。这事,你们能忍?”
赵德茂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
“那能忍?他这是断咱们財路!”
李万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街上那条长队。
“自然不能干看著。”
他转过身,看著赵德茂和钱广財。
“晚上我做东,咱们请时相公吃酒,顺便打探打探他的口风,看他怎么说。”
赵德茂疑惑:“你不是说他已经打通关节……”
李万春冷哼:“打通归打通,这世间一切买卖,看的不过就是利益二字。他晁盖给的利益,我们就给不得?只要时相公不保他,咱们便可以搞死他,到时候这鄆城县的粮食,还不是咱们三家说的算?”
钱广財顿时眼睛一亮:“就这么定!”
当晚,醉仙楼顶层,天字一號包间。
李万春早早便到了。
他换了一身酱色的绸袍,腰间系了块玉佩,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赵德茂和钱广財跟在他身后,一个捧著个红木匣子,一个提著两坛老酒。
赵德茂把红木匣子放在桌边,拍了拍。
“李掌柜,你说时相公今晚能来吗?”
李万春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帖子我亲自送去的,话说得很明白——有桩生意,想请相公指点。他收了咱们这么多年节礼,这点面子不会不给。”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
李万春放下茶杯,站起身。
“来了。”
三人迎到楼梯口。
片刻之后,时文彬穿著一身便服,摇著一把摺扇,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身后跟著一个僕人,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李万春连忙拱手:“时相公,辛苦辛苦。快请进。”
时文彬笑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又在赵德茂手里的红木匣子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抬脚走进了包间。
四人在桌边坐下。
时文彬坐了主位,李万春陪在左手,赵德茂和钱广財坐在下手。
小二端上冷碟,温好的酒也送了上来。
李万春亲自执壶,给时文彬满上一杯。
“相公,这酒是从汾州运来的老白汾,窖藏了十年。您尝尝。”
时文彬端起酒杯,闻了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酒。”
放下杯子,摺扇搁在桌上,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三位掌柜的今日请本官来,恐怕不只是喝酒吧?”
李万春赔著笑:“相公明鑑。小人几个,確实有件事想请相公指点迷津。”
“说。”
李万春斟酌了一下措辞:“城西新开的那家米行,晁保正的。他平价出粮,比市价便宜半成。小人们的生意,这几日淡了许多。咱们在鄆城县做了十几年买卖,向来本分经营,从不欺行霸市。只是这……”
“只是什么?”
“只是他这价,小人们实在跟不起。”
李万春苦著脸,“他有时相公的官仓,不收租不纳税。小人们的铺面,每月要交房租,要交商税,还要养伙计。跟他一个价,小人们亏本。不跟他一个价,小人们没生意。这可如何是好?”
赵德茂在一旁帮腔:“是啊相公,小人一家老小几十口人,都指著这粮行吃饭。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