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押著犯妇姦夫,很快消失在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刘备、宋江和吴用三人。
炭盆里的火,依旧烧著。
方才的喧囂与污秽,仿佛都隨著那缕青烟,一同散去了。
宋江走到刘备面前,再次深深一揖。
“哥哥今日,不只是救了宋江一命,更是再造了宋江。”
刘备將他扶起。
“你我兄弟,何须言谢。”
“只是人心叵测,日后行事,还需多些提防。”
宋江脸上满是愧色。
“兄弟知错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
“说来,倒確有一事,还想请贤弟帮个忙。”
宋江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躬身。
“哥哥但有吩咐,宋江便是赴汤蹈火,也一定为哥哥办妥!”
刘备笑了笑,道:“昨日在醉仙楼,孙胜说了一件事。那德兴粮行的赵老板,因他儿子在赌场欠了债,急於出手一批从江淮贩来的白米,愿折价八成。”
宋江当即一拍大腿。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如今粮价一日一涨,他这批米若是寻常发卖,至少能赚三成利。折价八成,几乎是按本钱在卖了。”
刘备看著他:“我如今在这鄆城县,人生地不熟。这等与商户交涉之事,还需贤弟出马。”
宋多一听,立刻明白了刘备的意思。
他心中感激更甚。
晁盖哥哥这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还人情的机会。
“哥哥放心!”
宋江站起身,脸上重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此事,包在兄弟身上!”
“我与那赵老板,也算有几分交情。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他府上,定將此事,为哥哥办得妥妥噹噹!”
刘备举起茶杯。
“那我便静候贤弟佳音。”
宋江与吴用也一同举杯。
三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
第二日清晨。
宋江换了一身乾净的公服,顾不上吃早饭,便径直往城南而去。
德兴粮行在城南算是老字號,只是老板赵德兴为人谨慎,生意一直做得不温不火。
宋江到时,粮行还未开门。
他上前叩响了铺门。
过了半晌,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谁啊?这般早?”
伙计看清是宋江,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是宋押司!小人眼拙,快请进,快请进!”
宋江摆了摆手,走进院里。
“你家掌柜的呢?”
伙计连忙答道:“掌柜的在后院,一宿没睡。”
宋江穿过堆满粮袋的前院,来到后堂。
只见一个年过半百,头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堂屋里唉声嘆气。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和一叠写满数字的帐纸。
正是德兴粮行的老板,赵德兴。
“赵掌柜。”
宋江开口。
赵德兴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宋江,连忙起身。
“宋押司?您怎么来了?”
宋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我来,是为令郎的事。”
赵德兴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嘴唇哆嗦著,老泪纵横。
“押司,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那孽子,一夜之间,输了三百贯!如今被城西赌坊的人扣下了,说是不拿钱,就要剁了他的手啊!”
宋江面色平静。
“城西赌坊的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
“你便是报官,时相公也未必会管。”
赵德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上满是绝望。
“那……那可如何是好?”
宋江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我听说,掌柜的为还这笔债,准备折价卖掉铺里那批新到的白米?”
赵德兴点了点头,神情颓然。
“不瞒押司,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宋江將茶杯放下。
“那批米,有多少?”
“一共三百石,都是从江淮运来的上等白米,颗粒饱满,色泽晶莹。若按市价,至少值四百五十贯。”
宋江道:“你准备卖多少钱?”
赵德兴伸出五根手指,声音艰涩。
“四百贯……只要能凑够钱,把那孽子赎回来,我这粮行关了也罢。”
宋江摇了摇头。
“太贵了。”
赵德兴一愣。
宋江继续说道:“你这批米,是打算一次出清。能一口气吃下三百石粮食,又要拿出四百贯现钱的,整个鄆城县,有几家?”
“你若分批卖,时日拖得久了,赌坊那边等不及。你若寻那些大粮商,他们见你急用钱,只会把价钱压得更低。”
赵德兴听得冷汗直流,宋江说的,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那……依押司之见?”
宋江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五十贯。”
“我今日便可给你现钱。你拿了钱,去赎儿子。这批米,便归我了。”
赵德兴脸上满是挣扎。
三百五十贯,比他的心理价位,又少了五十贯。
可宋江说得没错,除了他,恐怕没人能这么爽快地拿出这么多现钱。
就比如城內的李、赵、钱那三家大粮商,最高的也只出到了两百八十贯。
宋江看著他的表情,又加了一句。
“我替你去跟赌坊那边打个招呼。让你儿子往后,再不许踏入赌场半步。”
这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德兴站起身,对著宋江,深深一揖。
“多谢押司!多谢押司!”
“就依押司所言,三百五十贯!”
三百五十贯,约合四十两黄金。
宋江当即便將刘备给他的那个黑布包裹,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说这钱是谁的,只说是替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办事。
赵德兴验过金子,千恩万谢。
宋江又叫来粮行的伙计,让他们即刻將三百石白米,全部装车,运往城西的官仓。
……
城西官仓。
孙胜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两个精瘦的汉子。
“哥哥,学究。”
孙胜上前行礼。
“打探得如何了?”刘备问。
孙胜道:“回哥哥的话。城中大小铁匠铺,我都已派人摸过底。手艺最好的,是城东的『张家铁铺』。只是那铺子的掌柜张铁臂,脾气古怪,从不给官府和富户打造兵器,只接些农具和菜刀的活。”
刘备哦了一声。
“还有呢?”
“我还打听到,前些时日,有一伙外地客商,在我们这採买了一批上好的铁料和木材,说是要运往济州府。”
吴用插话道:“可知是什么人?”
孙胜摇头:“只知他们出手阔绰,不问价钱。小人已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跟了上去。”
刘备沉吟不语。
正在此时,官仓的大门外,传来一阵车轮滚滚之声。
一辆辆装满粮袋的大车,在宋江的引领下,缓缓驶入院中。
院子里干活的流民们,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粮袋,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是粮食!
宋江跳下车,快步走到刘备面前,脸上带著喜色。
“哥哥,幸不辱命!”
他將採买的过程,简略地说了一遍。
“三百石上等白米,一共花了三百五十贯,分文不差。粮食都在这里了。”
他將那个已经空了的黑布包裹,递还给刘备。
刘备没有接。
他看著宋江,笑了笑。
“贤弟办得很好。”
“日后这米行赚了钱,贤弟便占半成的利。”
宋江愣住了,隨即脸上涌起一股激动。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他是真正被晁盖哥哥,视作了自己人。
“多谢哥哥!”
刘备扶住他。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新运来的粮食,和院子里上百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走,验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