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胜拿起筷子,手却有些发抖。
他夹了一块烧鸡,放进嘴里,却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刘备看著他,问道:“孙胜,我问你一件事。”
孙胜连忙放下筷子:“哥哥请讲。”
刘备的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他。
“你说,这鄆城县里,什么东西,最值钱?”
雅间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隱约的叫卖声。
孙胜握著筷子,手停在半空。
最值钱的东西?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县衙库房里的官银。
第二个念头,是时文彬相公手里的那颗县令大印。
可他看著刘备的眼睛,知道这位贵人问的,绝不是这些。
他那几个手下,正埋头对著满桌的酒肉胡吃海塞,根本没留意到这边的问话。
孙胜咽了口唾沫,將筷子轻轻放下。
他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哥哥的话。小人觉得,这城里最值钱的,不是金,也不是银。”
刘备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最值钱的,是人。”
孙胜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是城里城外的手艺人,是那些读了半辈子书,却穷得叮噹响的秀才。”
“他们身上,带著钱,带著货,带著手艺,也带著消息。”
“谁能把这些人看清楚,摸透彻,谁就能在这鄆城县里,站稳脚跟。”
吴用摇著扇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刘备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他拿起酒壶,又给孙胜满上一杯。
“我今日请你来,就是想买你这双眼睛。”
孙胜的心,猛地一跳。
“哥哥要小人做什么?”
刘备將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我要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们,以后就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每天有多少粮船、盐船、铁船,从城东的码头经过,要去哪里,船上是谁家的货。”
“城里来了哪些外地的富商,住了哪家客栈,是来做什么买卖。”
“这鄆城县左近,有哪些手艺出眾的铁匠、木匠、船匠,如今日子过得不如意。”
刘备每说一条,孙胜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到刘备说完,孙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不是让他当眼睛,当耳朵。
这是让他在整个鄆城县,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一张能网住所有消息,所有秘密的网。
“哥哥……这……”孙胜的声音有些发乾,“这事……怕是不好办。”
刘备看著他:“我知道不好办。”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
孙胜的眼睛,直了。
十两银子。
他带著手下几十號人,偷鸡摸狗,敲诈勒索,一个月也剩不下这个数。
刘备又拿出三十两银子,分成三份。
“这三十两,是给你手下兄弟们的。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別再去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他们是替我晁盖办事的人。”
“只要事办得好,工钱,只会多,不会少。”
“若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只管报我晁盖的名號。若是有人敢动你们,雷都头这边,会保你们。”
雷横当即点头:“我这边,你只管放心。”
孙胜看著桌上那白花花的银子,听著刘备和雷横的许诺,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扑通”一声,离席跪倒在地。
这一次,刘备没有拦他。
“哥哥,从今往后,我孙胜这条命,就是你的!”
刘备站起身,將他扶起。
“起来吧。给我办事,就要有给我办事的样子,別动不动就下跪。”
他將银子推到孙胜面前。
“收下吧。”
孙胜颤抖著手,將银子揣进怀里。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刘备道:“好了,我且问你,我打算在城西官仓那边开个米行,你可有什么相关的消息?”
孙胜开始仔细思考,好一会后,道:“哥哥,小人昨日得了一个消息,跟粮食有关,不知哥哥感不感兴趣。”
“说来听听。”
孙胜的腰杆挺直了些,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被委以重任的精气神。
“城南的德兴粮行,老板姓赵,前些日子从江淮贩了一批上好的白米回来。”
“本来想趁著如今粮价高,大赚一笔。”
“没曾想,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在城里的赌场,一夜输了三百贯,还欠了印子钱。”
“如今债主天天上门,他被逼得没办法,准备把那批新到的白米,折价八成,儘快出手还债。”
“这事还没传开,我也是听一个在赌场里放数的兄弟说的。”
吴用摇著扇子,与刘备对视了一眼。
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刘备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没有多余的夸奖,但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孙胜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哥哥放心!以后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小的便是跑断了腿,也一定第一时间报给哥哥知晓!”
刘备嗯了一声,表示满意。
孙胜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哥哥,还有个消息,虽然跟米行没什么关係,小的也不知有没有用,但还是想让哥哥知晓。”
刘备问:“什么消息?”
孙胜道:“小的有个远房亲戚,在济州府衙当差。他前两日托人带信,说之前被抢了生辰纲的那个杨志杨都监,又领了新差事。”
“如今他正带著几百官兵,在东平府和济州府地界,挨家挨户地查那些私自养兵的地方豪强。”
“听说已经查抄了两家,家產都充了官。”
“小的知道哥哥仁义,绝不会干那等谋逆之事。只是那杨志吃了大亏,如今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哥哥这边又是招人,又是屯粮,还是小心为上。”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胡吃海塞的那三个泼皮,也察觉到了不对,停下了筷子。
雷横握著酒杯,眉头紧锁。
刘备与吴用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杨志,来得好快。
吴用举起酒杯,打破了沉默。
“来,吃酒,吃酒。”
“孙胜兄弟这消息,值一杯酒。”
他笑著给眾人满上。
雷横也反应过来,举杯道:“对!吃酒!管他是谁,在这鄆城县的地界,有我雷横在,谁敢动晁盖哥哥一根汗毛!而且晁盖哥哥可是正经僱佣的工人,每月可是给钱的。”
几人一起大笑。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胜那三个手下,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店小二探进头来。
“几位爷,宋江宋押司,求见晁保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