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林冲便径直去了聚义厅。
王伦正与『摸著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两人吃酒閒话。
看到林衝进来,王伦那张白净的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林教头,今日如何这般清閒?”
林冲抱了抱拳,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回稟寨主。昨日,我一个远方故友前来探访,我想在山寨设一席薄宴,为他接风洗尘,还请寨主恩准。”
王伦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冲的朋友?
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问道:“哦?不知是哪路好汉?”
“非是江湖中人。”林冲答道:“他是个帐房先生,姓李。早年与我有旧,如今路过此地,特来探望。”
一个帐房先生?
王伦心中那点警惕顿时消散无踪。
一个酸腐的帐房,不足为虑。
他故作大方地一挥手。
“既是林教头的故友,那便是我们梁山泊的贵客。何须你破费?今日午间,我亲自做东,就在这聚义厅,为李先生接风。”
“多谢寨主。”
林冲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杜迁在一旁说道:“哥哥,这林衝上山之后,一向独来独往,今日怎的忽然冒出个朋友来?”
王伦冷笑一声:“一个算盘珠子而已,怕他怎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正好,也让他那朋友看看,这梁山泊,究竟是谁说了算。”
午时。
聚义厅內摆开宴席。
王伦高坐主位,杜迁、宋万分坐两旁。
林冲与吴用,则被安排在最末席。
吴用依旧是那身帐房先生的打扮,见了王伦,躬身长揖,姿態放得极低。
“草民李四,见过王寨主,见过两位头领。”
王伦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举起酒杯,对著杜迁和宋万。
“两位兄弟,我等共聚水泊,替天行道,全赖义气为重。来,先干了此杯!”
“请!”
杜迁和宋万连忙举杯。
三人一饮而尽,仿佛席上根本没有林冲和吴用这两个人。
林冲的面色沉了下去。
吴用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满脸堆笑,自顾自地给林冲和自己斟满了酒。
“林教头,多年不见,別来无恙。小可敬你一杯。”
林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王伦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指著满桌的酒菜,对吴用说道:“李先生,你看我这梁山泊如何?虽比不得东京繁华,但在这八百里水泊之中,也算是一方乐土了。”
吴用连忙起身,恭维道:“寨主雄才大略,又有两位头领辅佐,山寨兵精粮足,自然是固若金汤。”
王伦听了这话,很是受用。
他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林冲,又道:“我王伦虽是个秀才,却也懂得礼贤下士的道理。只要是真心入伙的兄弟,我绝不会亏待。不像某些人,本事不大,心却比天高,总想著喧宾夺主。”
这话,分明就是说给林冲听的。
杜迁和宋万在一旁闭口不语,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林冲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捏成了拳头。
吴用仿佛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他放下筷子,忽然嘆了口气。
“寨主说的是。小可这次出来,也是身不由己。东家生意不好做,北边的韃子又不安分,怕是又要打仗。这年头,求个安稳日子,实在太难。”
王伦皱眉道:“你一个帐房,也懂军国大事?”
“不懂,不懂。”吴用连连摆手:“只是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金人怕是要打过来了。到时候兵荒马乱,我等这般小民,怕是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王伦闻言,哈哈大笑。
“金人南下?危言耸听!我大宋自有百万雄兵,天兵一至,管叫他有来无回!”
他转头看向林冲,带著几分讥讽。
“林教头,你曾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你说说,我大宋的官军,是不是天下无敌啊?”
林冲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凳子。
“官军?”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官军只会欺压良善,陷害忠良!否则,我又何至於被逼到这步田地!”
王伦脸色一变:“林冲!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喝多了酒,在我这里撒野?”
“撒野?”林冲双目圆睁,鬚髮戟张:“我早就受够了你这酸儒的鸟气!”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朴刀:“你处处提防,时时刁难,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今日我故人来此,你竟不给我半分薄面,故意揭我伤疤!这梁山泊,不待也罢!”
说罢,他拉起一旁故作惊慌的吴用。
“李兄,此地非我等久留之所,我们走!”
王伦、杜迁、宋万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林冲竟会当场翻脸。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林冲已经拉著吴用,大步走出了聚义厅。
“反了!反了!”王伦气得浑身发抖,將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杜迁连忙劝道:“哥哥息怒。他要走,便让他走。此人武艺太高,留在山上,终究是个祸害。”
宋万也附和道:“是啊哥哥,他走便走了,这梁山泊,永远是哥哥你的。”
王伦听了这话,怒气渐消。
他喘了几口粗气,坐回椅子上。
是啊。
林冲走了,自己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总算是搬开了。
他非但没有损失,反而清除了一个巨大的隱患。
想到这里,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传我號令,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再提『林冲』二字。”
“是!”
“来来来,吃酒,吃酒!”
……
另一边,林冲拉著吴用,取来兵器细软,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山下。
守卡的嘍囉看到林冲这副模样,又见寨主没有號令传来,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乘船,上岸。
到了一处哨所拿到两匹骡子,骑著一路远离了梁山地界,吴用才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教头,好演技。”
林冲脸上那股滔天的怒意瞬间消失,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山寨,眼神复杂。
“总算是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轻嘆口气,看向吴用:“先生,走,带我去见晁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