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持枪的汉子上下打量著吴用。
为首的一人面色黝黑,眼神警惕:“林教头与你有恩?”
吴用脸上堆著笑,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那汉子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
吴用继续道:“小可早年在家乡时,曾受过林教头指点武艺,一直感念在心。后来辗转做了帐房,听闻教头在此,便想著无论如何也要来拜见一面。”
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在此等著,我去通报一声。”
吴用连忙拱手。
“有劳好汉。”
那汉子转身便走,不片刻便赶了回来。
“上船吧。”
一行三人,这就往水泊深处划去。
很快,到了梁山脚下,那汉子边带路边交代道:“头领准你上去。不过我可提醒你,我们这儿不比別处,休要乱看乱走,不然丟了性命,可怪不得別人。”
“小可晓得,晓得。”
吴用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
这梁山泊,確实是天险。
山势陡峭,只有一条路可供上下。
还有好几处关卡,都有嘍囉把守。
这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看见吴用这个外来的文士,眼神都带著不善。
终於,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地上,立著一座大寨,寨门前,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负手而立。
他身长八尺,生得豹头环眼,燕頷虎鬚,一身寻常的青布短衫,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英雄气。
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吴用连忙上前几步,深深一揖。
“林教头,一向安好。”
林冲看著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自称故旧的帐房先生。
但他没有说破。
只是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嘍囉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林教头。”
两个带路的汉子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偌大的校场上,只剩下吴用和林冲两人。
林冲这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警惕。
“阁下究竟是谁?寻我何事?”
吴用直起身,郑重道:“小生吴用,表字学究,乃鄆城县东溪村人氏。”
“今日冒昧来访,是受一位义士所託。”
林冲问道:“哪位义士?”
“托塔天王,晁盖。”
听了这个名字,林冲顿时心中一动。
托塔天王的名號,他流落江湖后有所耳闻。
是个仗义疏財、扶危济困的好汉。
“我与晁盖素不相识,他为何派你来见我?”
吴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教头在此,可还顺心?”
林冲沉默了。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嘆:“此间,不过是苟活罢了。”
吴用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教头,小生斗胆,说几句话。”
“说。”
吴用道:“我家哥哥前些时日,与一位关外的客商閒聊后,料得一桩大事。”
“北方的金国,已非昔日蛮夷。他们击败辽国,兵强马壮,如今正厉兵秣马,我家哥哥说,不出三五年,必会大举南下。”
林冲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著吴用。
“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吴用迎著他的目光,神情恳切:“哥哥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金人南下,天下大乱,这大宋的江山,怕是要风雨飘摇。”
林冲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本是禁军教头,对军国大事比寻常江湖人要敏感得多。
这些年,朝廷重文抑武,边备废弛,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身陷囹圄,无力回天。
吴用看著他的神情,继续说道:“我家哥哥还说,他久闻林教头威名,敬你是一条真好汉。他说,似你这般的英雄,本当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如今却屈居於此,与一群剪径蟊贼为伍,实乃明珠暗投。”
“他怕金人南下之后,玉石俱焚。更怕朝廷官军来此围剿,让教头这般的人物,枉死於乱军之中。”
“故而,特派小生前来,与教头见上一面,问一声安。”
吴用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林冲。
林冲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自从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火烧草料场,雪夜上梁山……他听到的,要么是同情,要么是讥讽,要么是提防。
何曾有人,与他说过这样一番话?
更是將他看作一个本该建功立业的英雄,而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囚徒?
“晁盖哥哥……”林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他当真如此说?”
“字字句句,皆是哥哥原话。”
吴用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哥哥还让小生问一句。这梁山泊的寨主王伦,可容得下教头?”
林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王伦……”
“不过是一个心胸狭隘的酸儒!嫉贤妒能,毫无半点容人之量!”
“我上山之初,他便百般刁难。如今虽留下了我,却处处掣肘,时时提防,生怕我夺了他的寨主之位。”
“我林冲,只求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可他……可他就是不信!”
积压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终於爆发。
吴用静静地听著,直到林冲的情绪稍稍平復。
“既如此,教头为何不另寻出路?”
林冲苦笑一声。
“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林冲的容身之处?”
“有。”吴用道:“我家哥哥说了,东溪村虽小,却愿为教头备下一处安稳的院落。他敬重教头,愿与教头兄弟相称。待日后风云变幻,再图大事,也好过在这梁山泊上,受一个酸儒的閒气。”
林冲的心,猛地一跳。
离开梁山?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
可他又能去哪里?
如今,这个叫晁盖的好汉,向他伸出了手。
他看著吴用,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晁盖哥哥……他究竟想做什么?”
吴用看著他,缓缓一笑。
“哥哥的打算,小生方才已经说了。”
“招兵买马,积草屯粮,静待天下有变。”
林衝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气魄!
这已经不是占山为王,而是有了问鼎天下之心。
而我如今孑然一身,是在这里当一辈子山贼,还是去晁盖那里,用这一身本事试试看能不能再拼出一个未来?!
林冲急声道:“可我若走了,王伦岂会善罢甘休?他若是派人阻拦……”
“这个教头不必担心。”吴用凑到林冲耳边,一番耳语。
林冲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佩服,最后,化为一种决绝。
“好!”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就依学究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