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隨即慢慢清晰。
这里不是永安宫。
这是哪里?
“庄主,您醒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著几分惊喜。
刘备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一个梳著双丫髻、穿著一身浅绿衫裙的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正端著一个木盆,盆里是刚刚换下的、带著血跡的布巾。
庄主?
刘备张了张嘴,想问“此是何地”。
“庄主慢些!”
丫鬟连忙放下木盆,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又拿过一个软枕垫在他身后。
“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可把我们给嚇坏了。吴学究都来看了好几次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麻利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刘备嘴边。
刘备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这才感觉好受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又扫过房间里的陈设,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丫鬟的服饰,这房间的样式,都与他所知的汉代风格迥异。
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
他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宽厚、粗壮、布满老茧的手掌,虎口的位置甚至有一道陈年的刀疤。
这不是他的手。
“拿镜子来。”
丫鬟愣了一下,庄主昨日后山打猎,不慎被马顛下,摔到了头,怎么一觉醒来,先要镜子?
她心中疑惑,但还是下意识地应了声“是”,小跑著去取了一面铜镜过来。
铜镜打磨得颇为光滑,映照出的影像也算清晰。
刘备看著镜中的那张脸,呼吸不由得停滯了一下。
那是一张国字脸,面色黝黑,两道浓眉斜插入鬢,一双眼睛不算大,却炯炯有神。下頜上蓄著一片虬髯,根根如铁,配合著那魁梧的身材,透著一股豪迈又威猛的气概。
这也不是他的脸。
就在这时,一股庞杂的记忆,毫无徵兆地冲入他的脑海。
这身体的本名叫晁盖。
外號托塔天王。
山东济州府鄆城县东溪村的保正,一个仗义疏財、在江湖上颇有威名的好汉。
至於这个“托塔天王”的称號,记忆里似乎与他几年前曾独自將邻村一座青石塔给搬回自己村子有关。
昨日,他去后山打猎,返回途中不小心从马上摔下,碰到了头。
刘备闭上眼睛,继续整理记忆。
汉朝……亡了。
三分归晋,而后是五胡乱华,南北对峙,隋唐更迭……如今,是赵氏官家的大宋。
距离他身死的白帝城,已过去了八百余年。
他穷尽一生想要匡扶的汉室,终究还是淹没在了歷史的长河里。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庄主,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丫鬟担忧的声音將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刘备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悲戚已经隱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我没事。”
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復了些力气。
“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加亮先生说您醒了就去通知他……”
“让他稍等片刻。”
丫鬟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端著木盆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宽阔的院子,几个庄客正在演武场上呼喝著操练棍棒。
他们的动作孔武有力,显然是练家子。
这晁盖,不仅仅是个富家翁,还是个有实力的地方豪强。
这让刘备略感心安。
不管到了什么境地,手里有兵,心中不慌。
只是,从蜀汉皇帝,到乡野富户……这落差,有些大。
但可以接受。
记忆继续涌来。
从晁盖的记忆中,他得知了如今这个“大宋”的模样。
重文轻武,以至於边防孱弱,被北方的契丹、西边的党项屡屡欺压。
幽云十六州,汉家故地,沦於异族之手长达百年。
朝廷非但不想著收復失地,反而年年向契丹缴纳“岁幣”,用金钱和丝绸去换取那可笑的和平。
刘备无奈的摇了摇头。
当年无论是公孙瓚还是曹操,何曾正眼看过外族一眼?
他刘备一生,起於微末,织席贩履,却也心怀天下,为兴復汉室奔波半生,寧死不屈。
这赵氏官家,坐拥花花江山,手握百万之眾,竟活得如此窝囊。
而近几年,一支游牧民族成立的金国,更是势如破竹,疯狂攻城略地。
以他们的脾性,怕是不出几年便会挥师南下。
届时,又要生灵涂炭。
“这大宋……朽木也。”
刘备很快梳理完当今天下形势,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哥哥!哥哥可醒了?!”
隨著话音,一个身材瘦长,麵皮白净,留著山羊须的中年文士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关切。
刘备在晁盖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
吴用。
本乡的一个秀才,在村里的学堂教书,因为足智多谋,被村里人戏称为“加亮先生”。
不过刘备只淡淡的看了一眼,再对比一下记忆中此人的所作所为,便知这吴用小聪明有余,却没有大智慧,难堪大用。
“学究来了。”
刘备用晁盖的口吻,淡淡地应了一句。
吴用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和头上的伤,鬆了口气。
“看哥哥气色尚可,想来已无大碍。昨日之事,著实凶险,哥哥以后打猎切要多加小心。”
刘备平静地看著他,没有接话。
吴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总觉得今天的晁盖有些不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他乾笑了两声,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哥哥,昨日你昏迷之时,小弟这里,听得了一桩天大的富贵!”
“哦?”刘备眉毛一挑。
吴用见他有了兴趣,精神一振,继续道:“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搜颳了十万贯金珠宝贝,要送去东京,为他丈人蔡京贺寿,称为生辰纲!哥哥,此等机会,何不取之?”
这话说完,他紧紧地盯著刘备,等待著他的反应。
在他想来,以晁盖的脾气,听到这种事,必然会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然而,刘备却问了一个让吴用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取了这十万贯,然后呢?”
吴用愣住了。
然后?
然后当然是兄弟们分了,买田置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活一辈子啊!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吴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然后呢?
刘备问道:“学究,为何不语?”
吴用深吸一口气,他毕竟是“加亮先生”,心思机敏远超常人。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给出一个足够合理的答案。
“回哥哥的话。”
吴用整理了一下思绪,小心翼翼地措辞。
“取了这十万贯,我们便有了本钱。有了本钱,便可……”
刘备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道:“便可如何?”
吴用的额头开始冒汗。
便可如何?
占山为王?
还是聚眾造反?
“哥哥……”
吴用苦笑一声,站起身,对著刘备长长一揖。
“是小弟浅薄了。小弟只想著这桩富贵,却没想过富贵之后的事情。还请哥哥指点迷津。”
刘备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个吴用,確实有几分急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进退。
“学究请坐。”
刘备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路。”
吴用斟酌著开口,道:“哥哥的意思是?”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著院中正在呼喝操练的庄客。
“学究,你看我这满院的庄客,可能战否?”
吴用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些庄客个个身强力壮,手持棍棒,虎虎生风。
“哥哥手下,皆是精壮汉子,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吴用由衷地赞道。
这是实话。
晁盖庄上的武力,在整个鄆城县都是数得著的。
“以一当十?”刘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若是对上寻常毛贼,或是乡野村夫,或可一战。”
“可若是对上官军呢?学究可知,济州府的官军有多少人?领兵之人是谁?平日操练何种阵法?兵甲器械是否精良?”
一连串的问题,让吴用哑口无言。
他只知道生辰纲价值十万贯,是个泼天的富贵。
至於济州府那边隨后的反应……
“这……”吴用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小生……未曾细查。”
刘备盯著吴用的眼睛,缓缓说道:“不查,便是取死之道!”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学究,你可知何为军阵?”
吴用下意识地摇头。
“所谓军阵,非是街头斗殴,聚眾而上。”
刘备淡然道:“长枪在前,弓弩在后,刀盾护两翼。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这,才是官军。”
“我庄上这些汉子,对付几个蟊贼尚可。若遇上一队懂得结阵的官兵,只需一轮齐射,便会溃不成军。”
刘备转过身,看著吴用。
“当年黄巾,號称百万,声势浩大。可官军一至,便如土鸡瓦狗,一触即溃。为何?因为他们只是聚在一起的农夫,而非真正的士卒。”
吴用沉默。
他是个聪明人。
一旦动手劫了那生辰纲,他们就成了朝廷钦点的要犯。
到那时,通缉令铺天盖地,官差四处搜捕,军队满世界围剿。
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然后呢?”
刘备又问了那个问题。
是啊,然后呢?
吴用原以为自己想得很周全,可现在看来,自己只是在第一层,而这位“晁盖哥哥”,已经站在了第五层。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刘备行了一礼:“哥哥教训的是。小弟之前,確实只看到了眼前的富贵,未曾思虑长远。不过,小弟还有一个去处。”
“说来听听。”刘备示意他坐下。
吴用小声道:“哥哥可曾听说过水泊梁山?”
水泊梁山?
刘备在晁盖的记忆里搜索片刻。
那是一片方圆八百里的浩瀚水域,港湾交错,芦苇丛生,地势极为险要,確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有所耳闻。”刘备不动声色。
吴用精神一振,急忙说道:“如今梁山泊上,聚拢了一伙好汉。为首的叫白衣秀士王伦,是个落第的秀才。他手下还有摸著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以及新近上山的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
“林冲?”刘备的眉毛动了一下。
晁盖的记忆中好像有这號人物。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据说枪棒天下无双。
这是个人才。
吴用见刘备对林冲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正是此人!有这等英雄豪杰,又有天险可守。我们若是取了生辰纲,便可带人带財,径直上山入伙!到那时,兵精粮足,背靠大泊。官府又能奈我何?”
他说完,期待地看著刘备。
然而,刘备只是不屑的笑了笑。
“学究,我晁盖,好歹也是这东溪村的保正,受一方百姓敬重。”
“你则是村里的先生,孩童们见了都要躬身行礼。”
“放著安稳日子不过,放著堂堂正正的人不做,却要去那水泊里,和一群剪径蟊贼为伍,做个打家劫舍的山贼?”
刘备的声音很轻,却让吴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是啊。
山贼。
说得再好听,替天行道也好,劫富济贫也罢,终究是贼。
他好好一个读书人,何以为贼?
吴用沉默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依哥哥的意思,这生辰纲,我们便不取了?”
刘备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取。”
“而且是必须取。”
——————————————
新人新书,求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