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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放开那个孩子
    枪声从港口的南面传来,不是李恩的方向。
    声音在铁皮和水泥之间来回弹跳,拉得很长,尾音消散在夜风里。
    李恩的身体在枪响的一瞬间贴紧了货柜顶,枪口转过去,耳朵对准声音的方向。
    不是冲他来的。
    子弹打在別处,距离至少两百米开外。
    “法克!你们听见了吗?”
    码头上坐著的那个人站了起来,短管步枪已经从膝盖上端到了手里。
    他的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来,没有找到目標,但枪口一直指著南面。
    瞭望台上的人从铁架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烟掉了,落在下面的水泥地上溅出一小片火星。
    四名巡逻的人迅速匯合,背靠背站成一圈,自动步枪的枪口指向四个方向。
    领头的那个穿著灰色夹克,手臂上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片深色的纹身。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所有人蹲下。
    “隔壁十號港口有人搞事?”
    “是我们的人?”
    “不,还不到老大说的时间。”纹身男的声音很沉,隔著货柜传过来,“他们这是被別人搞了。”
    几人快速交换了眼神。
    纹身男朝南面挥了一下手,所有人猫著腰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码头上的那个人也从系缆桩后面翻过来,加入了队伍。
    六个人匯成一队,沿著货柜之间的主通道往南面推进,脚步声密集而急促,很快消失在港口深处。
    瞭望台上的人没有跟过去。
    他重新站回铁架平台上,身体绷得很直,脑袋左右转动,视线在港口的暗处来回扫。
    李恩从货柜顶上滑下来。
    他的脚刚落地,瞭望台上的人正好转身朝著相反的方向。
    李恩贴著货柜的侧面,等了两秒,確认那个背影没有转回来的跡象,然后猫著腰往前窜。
    五步,贴著下一个货柜的拐角停下来,耳朵贴在铁皮上听。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
    港口的南面又传来几声枪响,间隔很短,像有人在互射。
    瞭望台上的人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但没有离开平台。
    李恩绕过两排货柜,从侧面接近长屋。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面那条开阔的水泥路,而是沿著铁皮墙根的阴影往前摸。
    墙根和地面之间的夹角有一道暗缝。
    宽度刚好够他的靴子踩进去,脚后跟贴著墙,脚尖朝外,走起来像在走平衡木。
    长屋的铁皮门还是关著的。
    他绕到侧面的窗户,手指抠掉一小块灰,把眼睛凑上去。
    里面很暗。
    眼睛適应了几秒之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张铁架床。
    被子鼓著一个包,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在被子外面,朝著窗户的方向。
    科特尔。
    李恩退后一步,回到铁皮墙的阴影里。
    m1911握在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备用弹匣,夹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
    他绕回长屋的门前。
    门下面的滑轨凹槽里积著泥灰和碎屑,直接推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蹲下来,用左手把凹槽里的杂物一点一点抠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抠乾净之后,用左手按住门板的上沿,往上提了半寸。
    让滑轮脱离滑轨底部的摩擦面,然后右手握住门把手,往右拉。
    铁皮刮过滑轨的声音,被夜风和远处的枪响盖住了大半。
    门推开一条缝,足够他侧身挤进去。
    长屋里面比外面更暗。
    铁皮墙和铁皮屋顶把外面的声音隔掉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另外一种汗液干透之后留下的酸味。
    等眼睛完全適应。
    角落里那张铁架床,他確认过位置。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包,灰色卫衣的领口露在被子外面。
    科特尔的脸朝著墙,呼吸很浅,肩膀微微起伏。
    李恩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科特尔的肩膀。
    那孩子没醒。
    他又按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气。
    科特尔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找不到焦点,瞳孔散著,像隔著一层雾。
    李恩弯下腰,嘴对著科特尔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
    “別出声,我来带你回家。”
    科特尔的眼睛还是散的,但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在被子里猛地一抖。
    李恩把被子掀开。
    科特尔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被绳子勒过,皮肤表面还有几道抓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的身体很轻,李恩一只手就能把他从床上提起来。
    “能走吗?”
    科特尔点了点头,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
    李恩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握著枪,枪口朝著门口的方向。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的那种步频。
    比那慢,比那沉,铁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踩得很实。
    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从长屋的左侧传过来,越来越近。
    李恩的左手鬆开科特尔的胳膊,改用手掌轻轻按住他的心口,將他抵在铁皮上。
    右手把枪口压低了半寸,枪口朝向门口的方向,但没有对准门板,还不到时候。
    脚步声在长屋门口停住了。
    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线光,被人影挡住了。
    片刻后,光重新漏了进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鞋底碾过碎石,沙沙地响。
    李恩侧身走到门边,用肩膀顶住科特尔的腋下,左手腾出来摸到门把手。
    李恩把门拉大,左手抓住科特尔的后腰,將他的身体往上一提,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扛上左肩。
    科特尔没有出声,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李恩胸前,头朝后仰著,眼睛半睁半闭。
    他跨出门口,右脚刚踩上水泥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嘿!”
    声音从身后炸开,又响又亮,带著点酒后的亢奋。
    “你这傢伙真是变態啊,这可是隔壁送来的抵押物,別想著玩。”
    脚步声折回来了,越来越近,铁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著节奏。
    李恩没有转身。
    他的后背朝著声音来的方向,卫衣和毛线帽把身形裹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和那些帮派份子没有区別。
    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了科特尔身上。
    心跳撞在胸腔里,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门。
    呼吸从鼻腔喷出来,在毛线帽的布料上凝成一层潮气。
    他的脑子在转。
    巡逻的那六个人在南边,从枪声的间隔和密集程度判断,他们和十號港口的人交上火了。
    短促的单发,偶尔串出两三发的连射,子弹打在铁皮上,鐺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著半座港口。
    身后的这个人是大门口的看守。
    瞭望台上那个还在,但背对著这边。
    没人会过来。
    李恩直起腰。
    他把科特尔的身体从左肩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那孩子的重量压得更稳。
    左手扣住科特尔的大腿,右手从大腿外侧抬起来,肘关节弯曲,枪口朝后。
    侧身。
    视线越过自己的右肩,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光头,灰色t恤,手里没有拿枪,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正在解裤腰带,距离大约25米。
    那双眼睛看见了李恩的脸。
    毛线帽上的三个洞,露出两块惨白的皮肤和一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李恩的食指扣了下去。
    枪口在m1911的套筒后退之前喷出一道火光。
    声音在货柜之间的通道里被挤压成又短又尖的一下,像有人用锤子砸碎了什么。
    弹头从眉心上方的位置钻进去,后脑勺的位置炸开一团暗红色。
    光头的身体往后一仰,两只手从身体两侧甩开,脸朝下砸在水泥地上,没有再动。
    李恩把枪口放下来,左手重新扶稳科特尔,拔腿奔跑。
    肩膀上的科特尔跟著他的步伐上下顛簸,灰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起来。
    远处的枪声停了。
    有人在大喊,声音被风撕碎,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李恩穿过两排货柜之间的窄道,绕过一堆生锈的铁桶,眼前出现了那片小树林的轮廓。
    砖墙在树林前面,两米高,墙头的碎玻璃在探照灯扫过来的光柱里闪了一下。
    他没有减速。
    脚踩上墙根那块石头,左手托住科特尔的大腿往上送,右手扒住墙头。
    碎玻璃划破了手掌外侧的皮肤,温热的液体顺著小指往下淌。
    他咬住牙,把科特尔从肩膀上推上去,先让那孩子趴在墙头上,然后自己翻过去,一只手接住科特尔的身体,另一只手撑住地面。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泥地上,闷响一声。
    李恩把科特尔重新扛起来,钻进小树林。
    脚下踩到腐叶和断枝,嘎吱嘎吱地响,没有放慢脚步。
    身后的港口里传来更多的喊声。
    李恩跑出小树林,上了路,往北拐。
    街道上没有灯。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前面七八米的地方画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他朝那块亮斑跑,跑过了,又进入黑暗,再出现在下一块亮斑里。
    肩膀上的科特尔动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了李恩后背的卫衣布料,抓得很紧。
    手指头抠进布里,指甲隔著衣服戳在他的肩胛骨上。
    “別鬆手。”李恩的声音带著跑动中的喘息。
    科特尔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身后的港口方向传来第二声枪响,然后是第三声。
    有人在朝天上开枪,也许是在传信號,也许只是在泄愤。
    李恩拐进一条小巷,绕开了主路。
    记得从这里穿过去,再过两个街区就是布莱特的黑人社区。
    肺里像著了火,每次吸气喉咙都发紧,小腿的肌肉在抖。
    膝盖上磕破的那块皮被裤腿蹭著,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
    街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李恩走到被昏暗灯光笼罩的街道。
    他將科特尔放到地上,深吸口气朝著小区的位置大喊:
    “嘿,这里有个黑人小鬼!”
    “法克,你这噁心的白人要做什么!?”
    楼房里传出了快速有节奏的怒吼声,窗户也有人伸出头。
    有人朝楼下冲了出来,手里应该还握著傢伙,骂骂咧咧地大吼:
    “赶紧放开那个孩子,滚开!”
    李恩转身跑步离开,身影再次没入了黑暗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