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走在暗处。
他记得白天的路。
从花园公寓到第12大道港口,五个街区。
每一处拐角、每一盏坏掉的路灯、每一堆堆在墙角的垃圾,都印在脑子里。
他绕开了主路,穿过几条小巷,脚下踩到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停了一下,確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继续走。
第12大道港口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铁柵栏的门已经关了,两扇铁门用链条锁在一起,锁头有拳头那么大,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柵栏上面拉著铁丝网,顶端的刺圈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李恩没有靠近正门。
白天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好了。
港口西侧有一片小树林,地势比港口高出两三米,从那个方向翻围墙进去,能避开正面的哨位。
他踩著鬆软的泥土走进树林,树枝刮过卫衣的袖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脚步放慢,脚掌先著地,再慢慢把重心压下去。
小树林里很黑,头顶的树冠把月光挡在外面,地面上只有腐叶和断枝。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腰侧,左手摸著身边的树干往前探。
小腿碰到了什么东西。
轻微的阻滯感,像有什么细线贴著他的裤腿蹭了一下。
他立刻蹲下,右手按在膝盖上,左手顺著小腿往下摸。
铁丝。
离地面大约三十厘米高,两端系在两棵树干上,漆成深褐色,在夜里根本看不见。
黑帮在林子里的警报装置。
李恩的手指沿著铁丝摸了一段,確认上面没有系铃鐺或者別的发声装置。
这根铁丝的作用很简单。
绊到的人会失去平衡,摔出去,发出声响。
他抬起腿,跨过去,脚落在铁丝的另外一边,没有声音。
又走了十几步,他发现了第二根铁丝,同样的高度,同样的漆色。
他跨过去。
第三根、第四根。
第五根铁丝出现的时候,已经能透过树干看到港口的灯光了。
小树林的边缘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头上插著碎玻璃,在灯光底下闪著星星点点的光。
李恩踩著墙根的一块石头,手指扣进砖缝,翻身上墙。
他避开那些碎玻璃,用手掌撑住没有玻璃的水泥面,翻过去,跳下。
脚落在泥地上,膝盖微曲,吸收了衝击力,没有发出声响。
前方是一片货柜堆场。
蓝色的、灰色的铁皮箱子堆成两三层高,中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港口中央有一根高杆,顶上架著一盏大功率探照灯,白色的光柱缓缓旋转,在地面上扫出一个又一个光圈。
灯光扫过来的时候,李恩贴住身边的货柜,侧脸贴著冰凉的铁皮。
光柱从他头顶掠过去,铁皮上那道亮线移开,他重新睁开眼睛。
灯光扫过之后,他的视线恢復清晰。
六个人。
瞭望台上有一个,站在高杆下面的铁架平台上,手里夹著一根烟,菸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港口的水泥码头上坐著一个人,背靠一根系缆桩,头歪著,像是睡著了。
他面前的膝盖上横著一把短管步枪。
剩下四个人分成两队,端著自动步枪在货柜之间的通道里巡逻,脚步不紧不慢,枪口的指向隨著视线转动。
一队从东往西走,距离李恩藏身的位置大约三十米。
另一队从南往北走,在更远的地方,大约五十米开外。
李恩把毛线帽从口袋里掏出来,罩在头上,往下拉到眉毛的位置。
三个洞,眼睛、鼻孔,在帽子的黑色面料上露出三块皮肤的顏色。
他把兜帽也拉起来,罩在毛线帽外面,两层布料把头顶包得严严实实。
右手摸到后腰,m1911的握把从卫衣下摆下面露出来。
他握住枪柄,把枪抽出来,左手拇指按下保险,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枪口朝下。
他开始在货柜之间移动。
每一个动作都分成两拍。
移动,停下来,听。
移动的时候身体压低,重心放在前脚掌,脚跟不著地。
停下来的时候耳朵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分辨脚步声的距离和方向。
第一队巡逻的人从他左侧的通道走过去,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被风声盖住。
第二队还在远处,脚步声刚从码头的方向传过来。
李恩顺著货柜之间的缝隙往前摸。
白天他看见科特尔消失的方向,是往港口深处走,那片堆著铁皮长屋的区域。
他的目光越过十几排货柜,看到入口拐角处有一排低矮的建筑,铁皮墙面,铁皮屋顶,铆钉把板材拼在一起,像好几个大货柜焊接成的。
长屋的窗户黑著,没有灯光。
门口没有守卫。
白天那两个光头说过,这事情我们会解决。
布莱特说:那孩子得在那边工作很长时间才能回家。
如果科特尔今晚还在港口,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排长屋。
李恩爬到最靠近长屋的一排货柜顶上。
铁皮顶面被踩得有些凹陷,积著一层薄薄的灰。
他趴在顶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第一队巡逻的人距离他大约二十米,正背对著他往码头方向走。
第二队更远,在港口的另一侧。
瞭望台上那个人正低头点菸,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码头上坐著的那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头垂得更低了。
李恩把枪口对准长屋的方向,又放下。
现在还不是开枪的时候。
他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窗口。
巡逻的人互相遮挡视线,瞭望台上的人转身,码头上的人打盹。
这些条件同时满足的瞬间,也许只有两三秒。
他放缓呼吸,心跳从每分钟九十几次降到了七十几次。
肌肉的紧张感从肩膀卸到腰,从腰卸到膝盖,最后全部压在货柜顶的铁皮上。
科特尔会在那排长屋里吗?
如果今晚不把他带走,明天他还在吗?
那两个光头说要解决,这是布莱特不敢说出来的话。
李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帮派的地盘上,一个被当作筹码的黑人男孩,他的价值有期限。
过了期限,人就不在了。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