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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朝黑暗中走去
    李恩走在回家的路上,眼睛扫过街道两边的人群。
    地狱厨房的傍晚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那些靠在墙根晒太阳的毒虫不见了,蹲在杂货店门口喝咖啡的工人也少了。
    人行道上多了另一种人。
    他们走路带风,衣领竖起来,帽兜罩住半个脑袋,低著头从路灯杆底下快步穿过。
    有人把卫衣的绳子抽紧,只露出一截鼻樑。
    有人用围巾把下半张脸包住,只留一道眼缝。
    每个人都在把自己藏起来。
    李恩看著他们从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他。
    黄昏的光从楼房的缝隙里切下来,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那些裹紧衣服的身影从亮处走进暗处,又从暗处走出来,一路上谁也不看谁。
    这也是地狱厨房的规则?
    也许吧。
    他脑子里转著布洛克说的那些话。
    晚上是大人的世界。
    地狱厨房有自己的规则,哪怕是我们也得遵守。
    昨天下午,他在车祸现场救人的时候,布洛克吼他別多管閒事。
    现在他明白了,地狱厨房的警察维持的不是正义,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秩序。
    让白天的街道不至於彻底失控,让黑帮之间的火併不要波及太多普通人,让报警电话有人接,让尸体有人收。
    孩子失踪?接案子可以。
    但如果查到了不该插手的地方,就放弃。
    李恩站在花园公寓前的街口,抬头看著这栋灰扑扑的大楼。
    外墙上那些剥落的旧墙皮,在路灯底下泛著暗黄色的光,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街边那家小服装店。
    店面不大,门头上掛著一块塑料招牌,灯管灭了两根,只亮一半。
    店主是个中东人,坐在玻璃柜檯后面抽水烟,看见有人进来也没起身。
    李恩掏出钱包。
    几十块钱,那是这周剩下的最后几张。
    他买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顶黑色的毛线帽。
    店主把钱收进抽屉,从货架上扯下一个塑胶袋,把衣服塞进去,推过来。
    李恩拎著袋子走回公寓。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忽明忽暗。
    他摸出钥匙打开301的门,走进去,把门关好,锁上。
    客厅里没有沙发,他靠著墙坐在地上,卫衣和工装裤摊在膝盖上,毛线帽搁在手边。
    窗帘拉拢了,街灯的光透不进来,屋里只有掛钟的夜光指针在微微发亮。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著。
    脑子里一直在转。
    港口的地形、巡逻的人数、铁柵栏的位置、科特尔那双灰败的眼睛。
    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过一卷胶片。
    凌晨十二点,他睁开眼睛。
    屋里黑透了。
    他摸黑把新衣服换上,卫衣的尺寸刚好,工装裤的裤腰鬆了一指宽,他把腰带紧了紧。
    毛线帽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內衬的標籤,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在帽子上剪出三个洞。
    两只眼睛,一个呼吸口。
    他推开浴室的门,走进暗室。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在那些受害家庭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拉开,里面躺著一把m1911a1手枪,枪身乌黑,握把上缠著防滑胶带。
    弹匣插在枪里,旁边还搁著一个纸盒,里面码著二十几发子弹。
    这把枪不是警用的。
    格洛克17每周要交回枪械库保养,这把m1911是他的前身藏在这里的。
    纸盒里的子弹,加上弹匣里那几发,总共二十四发。
    李恩把弹匣退出来,一发一发地检查。
    黄铜弹壳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有凹痕,没有锈跡。
    他把弹匣推回去,拉开套筒,確认枪膛里没有子弹,然后关上保险,把枪塞进后腰。
    卫衣的下摆拉下来,盖住枪柄。
    他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身,看不出痕跡。
    走出暗室,推开浴室门,穿过客厅,手指搭在门锁上。
    金属的触感冰凉。
    他轻轻转动锁芯,把门拉开一道缝,听了几秒,走廊里没有声音。
    门开了,他侧身出去,把门带上。
    锁舌归位的声音很轻。
    啪嗒。
    “李恩,你这是要出去玩吗?”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李恩的后背猛地一紧,转过身。
    房东太太的房门半开著,赫德森太太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金色头髮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发白。
    她的身体被门板遮住了大半,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在门板后面,看不清握著什么。
    李恩的呼吸停了半秒,又恢復了正常。
    “我打算出去喝一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晚安,赫德森太太。”
    老太太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很亮,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从李恩的脸扫到他脚上那双黑色的靴子,再扫回来。
    “喔,那你可不要喝醉了,要是吐在了走廊,可得你自己打扫。”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然后她的手缩回去,门板合上。
    啪嗒。
    李恩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腰侧,离枪柄有半个手掌的距离。
    等了几秒,走廊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拉起卫衣的兜帽,罩住头,朝楼梯口走去。
    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是被踩得最实的地方,声音最小。
    夜色里的地狱厨房有一种诡异的分裂感。
    远处的街区有霓虹灯在闪,粉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光柱从酒吧和夜店的门口射出来。
    音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剩下一层低音的震动贴著地面传过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打鼾。
    往港口的方向走,灯光就断了。
    街道两边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好的也蒙著一层灰,光晕缩成拳头大小,照不了多远。
    只能靠路边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那些窗户大多拉著窗帘,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出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
    头顶的云被城市的光映成暗红色。
    偶尔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头,洒一片惨白的光,然后又缩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