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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闹鬼
    江寧府衙在东大街上,占地不小,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著,齜牙咧嘴的,眼睛瞪得溜圆。
    门口站著两个差役,腰里掛著刀,目光扫来扫去。
    胖子带著江寻进了大门,七拐八绕,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个偏院。
    院门口掛著个木牌,写著三个字:“户房”。
    字是黑漆写的,有些年头了,漆皮都起了纹。
    里头是个大厅,几张案桌后头坐著几个书吏,正埋首写写画画,笔尖沙沙响。
    空气里有股墨汁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
    胖子走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书吏跟前,拱了拱手,脸上堆著笑。
    “刘典吏,劳烦您了。”
    那刘典吏抬起头,先看了胖子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寻,目光在江寻身上停了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钱胖子,房子卖出去了?”
    胖子赔著笑,腰弯了弯:“卖出去了卖出去了,这位公子买下了。”
    “多少?”
    “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
    刘典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寻,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皮却没什么变化。
    “行。”他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翻了翻,抽出两张来。
    “柳条巷十七號,原主钱万贯,对吧?”
    “对对对。”
    刘典吏把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是房契,一张是地契。
    上头写著地址、四至、面积,字跡工工整整,盖著府衙的大红印,印泥鲜红。
    他又翻出一个簿子,翻开,推到江寻面前。
    “按手印,签字。”
    江寻低头一看,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和手印,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手印按得重,红得发黑。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寻”。
    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笔画挤在一起,像一堆柴火棍。
    刘典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指了指旁边的印泥盒子。
    江寻把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在名字上盖了个戳,红彤彤的。
    刘典吏把房契地契收回来,在背面盖了个章,又蘸了蘸印泥,在簿子上也盖了一个。
    然后把那两张纸递给江寻。
    “行了。这房子现在是你的了。”
    江寻接过那两张纸,低头看著。
    房契,地契,上头写著自己的名字。
    纸张有点糙,边角微微捲起,墨跡还没干透,手指摸上去有点洇。
    他忽然有点恍惚。
    活了十七年,头一回,有自己的房子了。
    不是破庙,不是窝棚,不是別人的屋檐底下。
    是自己的。
    “江公子?”胖子在旁边喊他,声音把他拉回来,“咱们是不是把款项结了?”
    江寻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银子,一锭一锭地数,一百八十两,递给胖子。
    胖子接过银子,数了数,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江公子,恭喜恭喜!祝您乔迁之喜,人丁兴旺!”
    江寻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那两张契纸小心折好,贴身放进怀里,贴著胸口,硬硬的,有点凉。
    …………
    离开府衙,江寻先去买了被褥、锅碗瓢盆、柴米油盐。
    一趟一趟往家搬,搬到太阳快落山,胳膊都酸了,总算置办齐了。
    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软乎乎的;锅碗瓢盆都是最便宜的,粗瓷大碗,铁锅黑得发亮;米麵油盐各装了一小袋,整整齐齐码在厨房案板上。
    他把东西放下,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家。”
    “真卖出去了?”
    “可不是,听说是今天刚成交的,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这么便宜?”
    “便宜什么呀,你知道这房子什么来歷吗?”
    “什么来歷?”
    “闹鬼。”
    江寻的手停在门閂上,指头僵住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就这半个月,钱胖子一家老听见阁楼上有动静,上去一看,什么都没有。
    两个娃娃还因此害了病,烧了好几天,请了大夫也说不清是什么症候。
    后来请道士来看,道士说这房子阴气重,住不得,嚇得钱胖子连夜搬走。”
    “那今天这个买家……”
    “不知道哪个冤大头,被那姓钱的胖子坑了。”
    江寻的脸黑了。
    他“砰”的一声用力把门关上,门板震得嗡嗡响。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往外跑,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没了动静。
    江寻站在门后,脸黑得像锅底。
    闹鬼?
    他娘的,怪不得那么便宜!
    怪不得那胖子这么爽快,那些衙役看自己的眼神这么奇怪!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
    然后他忽然笑了。
    闹鬼?
    他从小在破庙长大,死人堆里睡过觉,乱葬岗上撒过尿。
    江州城外那片乱葬岗,半夜鬼火一明一暗的,他照样躺平了睡。
    跟他讲鬼?
    他倒要看看,什么鬼敢来找他。
    他把门閂插好,转身进了屋,脚步踩得咚咚响,像是故意踩给谁听似的。
    他把那些落满灰的家具擦了一遍,又去厨房简单给自己下了碗面。
    晚上,江寻没睡正屋。
    他选了东厢房,把被褥铺好,躺下来。
    东厢房窗户朝东,月光照不进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正屋的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像铺了层霜。
    江寻闭上眼。
    一百八十两,买个带阁楼的小院。
    睡著都能笑醒。
    但有鬼。
    他翻了个身,嘴角还掛著笑。
    鬼?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鬼。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呀。”
    一声轻响,细细的,像有人悄悄推了一下门。
    江寻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缩了缩。
    月光还在,地上那片白还在。
    他竖起耳朵,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什么动静都没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难道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