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领著兄妹俩七拐八绕,走到自己搭的那个棚子跟前。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支著,顶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和树叶,勉强能挡挡雨。
旁边有块大石头,平平整整的,正好当桌子用。
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摺子,蹲下来捡了一堆乾柴,三两下就生起火来。
火苗躥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烟往天上飘。
李棠蹲在旁边看著,发现这人动作利落得很,捡柴、架火、吹气,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千百遍了。
剥皮,去內臟,切段,串树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自己府里的厨子还麻利。
那厨子切个菜都要磨半天刀,这人倒好,拿块破石头片儿就把蛇皮给剥了,乾净利索。
“你经常做这个?”她忍不住问。
江寻头也不抬,手上忙著翻肉:“天天做。”
“天天吃蛇?”
“鱼,兔子,野鸡,鸟蛋,野菜,野果,有什么吃什么。”他顿了顿,“蛇也不是天天有,碰上了算运气。”
李棠看了看那条串在树枝上的蛇肉,白花花的,烤了一会儿开始泛黄,又看了看江寻那张鬍子拉碴的脸——其实也看不太清,黑一道灰一道的,跟抹了锅底灰似的。
她忽然有点同情这人。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江寻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了一下:“三个月吧。”
“三个月?!”李棠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就你一个人?”
“嗯。”
“不闷吗?”
江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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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很久没见过人,又像是见惯了人,两种感觉搅在一起。
“刚开始闷。”他说,又低下头去翻肉,“后来习惯了。”
李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要是自己一个人在山里待三个月,怕是三天就疯了。
树枝上的蛇肉开始滋滋冒油,一滴一滴掉进火里,火苗一躥一躥的。
香味飘出来,不是那种腥味,而是一股焦香,混著炭火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她吸了吸鼻子。
还挺香。
江寻翻动著树枝,不时往上面撒点什么。他的手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那是什么?”李棠凑过去看,脑袋都快伸到火堆上了。
“野葱,野蒜,还有这种草,能去腥。”江寻捏起一片叶子给她看,叶子小小的,绿油油的,“你闻闻。”
李棠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香味,像是春天雨后草地上的味道。
她看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叶子,突然觉得这人有点神奇。
一个人在深山活三个月,不但没饿死,还活得挺讲究——知道什么草能去腥,什么柴火烤肉最香,什么时辰鱼最容易上鉤。
“好了。”
江寻把烤好的蛇肉递过来。
金黄色的外皮,滋滋冒著油,表面还带著焦黄的痕跡,香味浓得她咽了口唾沫。
李棠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李彻。
李彻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江寻,像是在打量什么。
李彻接过一串,咬了一口。
嚼了嚼,又咬了一口,这回咬得大了些。
“怎么样?”李棠紧张地问,眼睛盯著他嘴里的肉。
李彻看她一眼,把蛇肉递过去:“自己尝。”
李棠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生怕烫著——
然后眼睛亮了。
外皮焦香,咬下去咯吱一声,里面的肉鲜嫩嫩的,一咬就化,带著一股野葱的清香和炭火特有的烟燻味,比她尝过的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她脑子里闪过府里那些红烧肘子、清蒸鱸鱼、冰糖燕窝,跟这个一比,都差了点意思。
她一口气吃了半串,腮帮子鼓鼓的,才想起抬头看江寻。
江寻正蹲在火堆对面,慢条斯理地吃著自己的那份,嘴角带著点笑。
那笑容不痞不赖,就是单纯的……高兴。
像是看见別人爱吃他做的东西,他就高兴了。
“真香。”李棠真心实意地说,嘴里还嚼著肉,“比我们府上的厨子做得好。”
江寻愣了一下:“府上?”
李棠嘴里一停,反应过来,差点被噎著,赶紧补救:“就是……我们家。我们家是开铺子的,有点钱,请了厨子。”
江寻点点头,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吃。
李彻在一旁接话,语气不紧不慢:“江兄手艺確实了得。这等深山野岭,能活得这般自在,著实令人佩服。”
江寻摆摆手,嘴里还有肉,含糊著说:“没什么,混口饭吃。”
“江兄谦虚。”李彻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知江兄为何要在这深山独居?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在下或许能帮上忙。”
江寻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但李彻觉得像是被人掂了掂分量。
这小子,话里话外都在套近乎。
不过无所谓,他三个月没跟人说话了,有人陪著聊聊天也挺好,总比对著溪水自言自语强。
“没什么难处。”他说,把一根骨头吐到地上,“就是想清清静静待一阵子。”
“那江兄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待够了就走。”
李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想多说。
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人不简单。
一个能在深山独居三个月的人,一个能用一根竹子射杀大蛇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沉默了一会儿,李棠忽然开口: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江寻想了想,把手里的树枝往火堆里一扔,火苗子躥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往东走,听说那边热闹。”
“往东?”李棠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正好!我们也要往东,去江寧府。你要不要一起?”
江寻抬起头:“江寧府?”
“嗯!”李棠点头,比划了一下,“江寧府,也叫龙源都,前朝旧都,可热闹了!比这儿好一万倍!”
江寻没说话,看向李彻。
李彻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跟三月里的风似的:“舍妹心直口快,江兄莫怪。不过她说的倒是不错,江寧府確实是东边重镇,繁华得很。江兄若有意,不妨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江寻看著他。
这小子笑得温文尔雅,话说得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什么“开铺子的”,骗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