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春水派后厨待了两天。
两天下来,他把这儿的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卯时起床,劈柴挑水;辰时帮厨,洗菜刷碗;午时送饭,收拾碗筷;申时再劈一担柴,酉天才算歇下来。
宋胖子那张脸,他一天少说见十八回。回回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骂完这个骂那个,嘴就没閒过。
“江寻!水缸见底了没看见?”
“江寻!柴劈这么细,烧一把就没了,你糊弄谁呢?”
“江寻!你他娘刷的碗还有油星子,留著餵狗呢?”
江寻一声不吭,让干啥干啥。被骂了就低著头,该挑水挑水,该劈柴劈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大娘看不下去,趁宋胖子不在,偷偷给他塞了两个馒头,压低声音说:“宋胖子就这样,欺软怕硬。你越忍他越来劲,哪天找机会顶他两句,反倒消停了。”
江寻摇摇头,把馒头接过来揣怀里。
“大娘,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哪有心思跟宋胖子计较?
他来春水派,是为了学內功心法保命的。老和尚给的丹药能撑七日,掐指一算,已经过了三天,还剩四天。
爆体而亡。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江寻后背就发凉,跟有人拿冰块贴著他脊梁骨似的。
第三天下午,江寻照例去井边挑水。
走到井台边上,看见赵大娘蹲在那儿洗菜。一筐子青菜,她一根一根地洗,洗得仔细,连根上的泥都抠乾净了。
“大娘,我来吧。”江寻放下扁担,蹲下来帮忙。
赵大娘笑了笑,把手里的菜递给他。
“行,你洗,我去准备晚饭。”
江寻接过菜,一根一根地洗起来。他洗得慢,但仔细,跟赵大娘学的。
赵大娘没走,蹲在旁边看著他洗。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手法,还挺利索。”
江寻愣了一下。
“我……我就是瞎洗。”
“瞎洗?”赵大娘笑了,“瞎洗能洗这么干净?你看你,根上的泥都抠掉了,黄叶也摘了,比那几个毛手毛脚的小子强多了。”
江寻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著头继续洗。
赵大娘站起身,拍了拍围裙。
“行,洗完了拿到厨房来,今晚我教你切菜。”
江寻一愣,手里的菜差点掉水里。
“教我切菜?”
“怎么,不想学?”赵大娘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笑意,“后厨这几个人,就数你机灵。学点手艺,以后不管去哪儿都饿不著。”
江寻心里一暖。
“谢谢大娘。”
晚上,厨房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下赵大娘和江寻。
灶台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大娘从筐里拿出几个萝卜,搁在案板上。
“看好了。”
她拿起菜刀,手腕一抖,刀光一闪——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一串密集的响声,快得像雨点打在地上,又快又匀,听不出半点停顿。
等江寻回过神来,那个萝卜已经变成了一堆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江寻看呆了,嘴都忘了合上。
赵大娘放下刀,拿起一片萝卜,对著油灯晃了晃。灯光透过薄片,照出淡淡的橙色,像一片琉璃瓦。
“瞧见没?这叫灯影片。能透光,才是好刀工。”
江寻咽了口唾沫。
“大娘,您……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赵大娘笑了,笑得很隨意。
“做了二十年饭,猪都杀过几十头了,这点刀工算什么。”
她把刀递给江寻。
“来,试试。”
江寻接过刀,手心有点出汗。刀柄上还带著赵大娘的体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萝卜,学著赵大娘的样子切下去——
“篤。”
一刀。
“篤。”
又一刀。
慢得像老牛拉车,跟刚才那阵雨点声完全是两个世界。
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有的跟手指头一样厚,有的薄得直接碎了,还有的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
赵大娘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倒没有笑话他的意思。
“还行,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
江寻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赵大娘点点头,认真地说,“有天赋。”
江寻咧嘴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笑。
笑起来还挺好看,露出一口白牙,跟平时那个闷头干活的木头人判若两人。
接下来两天,江寻每天晚上都跟著赵大娘学手艺。
切菜、配菜、调味、火候……赵大娘一样一样地教,他一样一样地学。
学得飞快,记得也牢。
赵大娘教过的菜,他做一遍就能记住味道;赵大娘没教过的,他自己琢磨也能琢磨出七八分。
“你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赵大娘有时候会这么说,语气里带著点得意,好像捡了块宝。
江寻听了,心里高兴,但也没太当回事。
他学厨艺,是因为赵大娘对他好,他想回报。
至於能不能靠这个吃饭,他从来没想过。
他来春水派,是为了学內功心法保命的。
时间一天一天地走,不等人。
第五天一早,江寻照例去厨房帮忙。
今天轮到他和赵大娘一起准备午饭。
赵大娘掌勺,他烧火洗菜打下手,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
“小江,把那棵白菜递给我。”
江寻从筐里捞出一棵白菜递过去。
赵大娘接过来,手起刀落,“咔”的一声,白菜齐整整地分成两半。
紧接著刀光连闪,白菜就变成了均匀的细丝,一根是一根,利落得让人眼花。
江寻蹲在灶前添了根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赵大娘一边炒菜一边跟他閒聊,锅铲翻飞,嘴里也没閒著。
说著说著就聊到了春水派的事儿。
“咱们春水派啊,別看不大,规矩可严著呢。”她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弟子分內外两门,內门弟子能学春水剑法,外门弟子就只能学些粗浅功夫,扎扎马步、打打拳,跟庄稼把式差不多。想进內门?得掌门亲自点头才行。”
江寻一边烧火一边听,手里拿著火钳拨了拨柴火,心里暗暗记下。
“那……春水剑法厉害吗?”
“厉害?”赵大娘笑了,手里的锅铲没停,“当然厉害。咱们春水派祖上出过高人,春水剑法练到第八层,据说能一剑劈开瀑布,威震武林。可惜啊——”
她嘆了口气,“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嘛,能练到第四层第五层就不错了。”
江寻心里一动,装作隨口问了一句:“那剑法藏在哪儿?”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但也没多想,隨口答道:“传功阁啊。春水派的武功秘籍都在那儿,有专人看守,等閒人进不去。就是那些外门弟子,平时也不让靠近。”
江寻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烧火,没再多问。
传功阁。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