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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螻蚁
    “怎么?不服?”刘威拿棍子戳了戳江寻的肩膀,“不服你倒是打啊?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这小胳膊小腿能有多大劲儿——”
    他话没说完。
    江寻突然抬头。
    那一瞬间,刘威看见了一双眼睛。
    刚才还在赔笑的眼睛,忽然变得又冷又亮,像两把刀子。
    刘威一愣——
    下一瞬,胸口猛地一沉。
    他压根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整个人像被狂奔的马撞上,往后飞出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
    “咳——!”
    刘威张嘴喷出一口血,低头一看——胸口凹下去一块,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他瞪大眼睛,看向江寻。
    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贼,正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著气。
    眼睛发红,浑身都在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你、你他妈——”
    刘威想骂,一张嘴又是一口血。
    江寻没动。
    就那么站在那儿,喘著气,看著他。
    刘威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难,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他看见的,是江寻那双发红的眼睛。
    然后什么都没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寻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拳头上有血,不知是刘威的还是他自己的。
    身体里一股奇怪的热流在乱窜,从肚子一直躥到四肢,浑身上下像灌满了力气,可又说不出的难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衝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刘威。
    刘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威、威哥?!”
    两个混混傻了眼。
    他们看看躺在地上吐血的刘威,再看看那个眼神变得陌生的江寻,腿开始发软。
    “杀、杀人了——”
    俩人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眨眼没了影。
    江寻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翻腾,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但他咬著牙,一声没吭。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热流才慢慢平息下去。
    江寻低头看向刘威。
    刘威已经不动了,不知死活。
    三秒后,江寻猛地回过神来——
    跑!
    赶紧跑!
    他顾不上多想,转身捡起散了一地的药材——能捡多少是多少,又拎起那只烧鸡,翻过巷子尽头的矮墙,三两下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破庙里,阿梨正蹲在门口望眼欲穿。
    太阳快落山了,哥怎么还不回来?
    她饿得肚子咕咕叫,但不敢动。哥说了,让他们在庙里等著,她就得等著。
    “阿梨姐姐,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小七从稻草堆里探出脑袋。
    “快了快了。”阿梨拍了拍小肚子,“哥说带肉回来,肯定带肉回来。”
    “可太阳都下山了……”
    “那也快了。”
    阿梨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没底。
    她正想著要不要出去找找,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来,往庙外看去——
    暮色里,一个瘦削的身影踉踉蹌蹌走过来。
    是哥!
    阿梨高兴地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
    她看见哥身上全是灰,衣服破了几道口子,脸色白得嚇人,眼神愣愣的,像是被什么嚇著了。
    “哥,你怎么了?”
    “没事。”江寻扯出一个笑,摸了摸阿梨的脑袋,“撞著几个不长眼的,打了一架。没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烧鸡,递过去。
    “拿去,跟石榴小七分著吃。”
    阿梨的眼睛瞬间亮了。
    “烧鸡!真的是烧鸡!”
    石榴和小七也跑过来,三个小的围著那只烧鸡,眼睛都在发光。
    江寻看著他们,嘴角扯出一个笑。
    “哥,你不吃吗?”阿梨问。
    “哥吃过了。”
    阿梨盯著他看。
    江寻揉了揉右眼皮:“……真吃过了。”
    阿梨將信將疑,可烧鸡的香味已经让她顾不上多想。
    三个小的蹲在角落里,开始分那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江寻转身,往破庙深处走去。
    最不漏风的一个角落,铺著厚厚一层稻草。
    稻草上躺著一个人。
    这人老得不行了,头髮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身上几处伤口流著脓,散发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就那么躺著,呼吸又轻又浅,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江寻走过去,在稻草堆边蹲下。
    “老头子,我回来了。”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江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他把手收回来,看著老人那张枯槁的脸,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这老头子是七年前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时候江寻十岁,在城外乱葬岗等死。
    是老头子把他背回来,熬了半个月的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七年里,老头子教他认字,教他偷东西,教他怎么在江州城活下去。
    江寻把捡回来的药材挑挑拣拣,选出还能用的,用石头捣碎了,兑上水,熬成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他端著碗,把老人扶起来。
    “来,喝药。”
    老人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浑浊得很,可江寻总觉得里头藏著什么东西。
    老人张嘴,喝了几口。
    就几口。
    然后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药汁洒了一身。
    “行了行了,不喝了。”江寻把碗放下,让老人重新躺好,“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江寻读不懂。
    他给老人掖好被角,回到庙门口。
    三个小的已经吃完了,满手满脸都是油,正心满意足地舔手指。
    “哥,好好吃!”小七眯著眼睛笑。
    “好吃就行。”江寻也笑了,招呼几个小的睡觉,“去睡吧,明天再玩。”
    “哥,你不睡吗?”阿梨问。
    “看会儿书。”
    阿梨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书?哥会看书?
    江寻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乾咳一声:“老头子交代的,多认点字以后有用。”
    他从稻草底下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从城中学堂里捡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翻开,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看著就头疼。
    可江寻还是看了起来。
    他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不认字,就只能一辈子当贼。认了字,兴许还能干点別的。
    別的能干什么?江寻不知道。
    但他记得老头子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江寻觉得自己不该辜负。
    他硬著头皮看了一页。
    两页。
    三页。
    眼睛越来越沉,字开始跳舞……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寻脑袋猛地一垂,整个人倒在稻草堆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江寻是被一阵冷风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庙门大敞著,晨光照进来,照得满屋通亮。
    “阿梨?”
    没人应。
    江寻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往四周一看——
    阿梨还在,缩在稻草堆里睡得正香。石榴和小七也在,挤成一团。
    江寻鬆了口气,往老人躺著的地方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老人面前,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这人一身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背对著江寻,站在老人身前。
    江寻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动了——他猛地站起来,就要衝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
    黑衣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江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不像在看他——就像一头大象瞥了一眼脚边的螻蚁,隨意一扫,然后就不再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