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们早早地聚集在正阳门外,每个人都是正装朝服,但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参加大典的喜悦,反而一个个面色苍白,双腿打颤。
他们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谁闻不出这空气中瀰漫的浓烈血腥味?
但圣旨已下,谁敢不从?他们只能硬著头皮,像是一群被赶上祭坛的牛羊,战战兢兢地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队伍的最前方,范閒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作为鑑查院提司、太常寺协律郎,他被钦点隨驾护卫。
范閒的手死死地握著马韁,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
他的目光不断地在四周扫视,霸道真气在体內疯狂地运转,感知著周围哪怕最细微的空气流动。
“疯了,都他妈疯了!”范閒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个局。
但范閒害怕的不是大宗师,他害怕的是,在这场疯狂的赌博中,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去,他自己,又能不能活著走出太平別院?
“皇上驾到——”
隨著侯公公一声尖锐而高亢的唱喏,整个喧闹的正阳门广场瞬间死寂。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在无数禁军的簇拥下,一辆极其庞大、极其奢华的龙輦,缓缓驶出了正阳门。
这辆龙輦由八匹神骏的白马拉动,车身通体用紫檀木打造,雕刻著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车顶覆盖著明黄色的华盖,四周垂下厚厚的明黄色丝绸帷幔,將车厢內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能看到皇帝陛下的面容,只能隱隱约约看到帷幔后那个端坐的身影。
“咳咳咳……”
突然,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从龙輦中传出。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却显得格外的刺耳。每一个听到这咳嗽声的大臣,都忍不住把头埋得更低了,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宫中的那位走火入魔了吗,咱们陛下的身体似乎也变得不好了?
难道是陛下忧心过重?
龙輦內。
庆帝穿著一件宽大的龙袍,斜倚在柔软的锦榻上。他的脸色確实有些苍白,眼角也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隨手拿起一块洁白的丝帕,捂住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拿开丝帕,上面並没有血跡。
庆帝看著那块乾净的丝帕,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弧度。
那笑容中没有丝毫的虚弱,只有一种將天下苍生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冷酷与残忍。
他缓缓地伸出右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修长而有力。他轻轻地握了握拳。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被他握在手中的那块由西域天蚕丝织就、坚韧无比的丝帕,瞬间化为了肉眼难辨的粉末,顺著他的指缝簌簌落下。
“四顾剑,苦荷……”庆帝的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声音中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朕给你们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你们,可千万別让朕失望啊。”
“起驾——”
隨著號角声再次响起,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龙輦在禁军的护卫下,碾压著青石板路,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著城外驶去。
街道两旁的阁楼上、暗巷里,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这辆明黄色的龙輦。
城西的一处酒楼顶层。
四顾剑坐在屋脊上,手里拿著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迷雾,准確地落在了那辆龙輦上。
“咳咳?装得还挺像。”四顾剑冷笑一声,隨手將酒壶扔下街道,砸了个粉碎,“等你到了太平別院,老子让你把肺都咳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几乎透明的剑影,贴著屋脊,向著城外掠去。
东城的一座佛塔之上。
苦荷双手合十,默默地注视著队伍远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犹豫,有决绝,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平静。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號在风中飘散,苦荷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而在距离龙輦不远的一处高耸的钟楼內。
李承泽站在窗前,俯视著下方那条如同长龙般的队伍。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其华贵的紫色蟒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
队伍出了京都的城门,沿著宽阔的官道,向著太平別院的方向缓缓行进。
今天的天气很诡异,原本初升的太阳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乌云遮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沉闷的湿气,仿佛一场狂风暴雨隨时都会降临。
百官们坐在各自的马车里,大气都不敢出。
隨行的禁军们更是將神经绷到了极点,手心里的汗水浸湿了刀柄。
范閒骑在马上,眉头紧锁。
他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杀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凝聚。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利剑,正悬在所有人的头顶,隨时都会落下。
太平別院,位於京都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幽静山谷之中。
这里曾经是叶轻眉的居所,也是庆帝潜龙在渊时的修心之地。
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但在今天,这片美丽的风景却仿佛变成了通向地狱的入口。
隨著队伍的接近,那座隱没在青山绿水间的別院,逐渐出现在了眾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座极其古朴的院落,白墙黑瓦,没有丝毫的奢华之气。
院门前,有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倒映著天空中阴沉的乌云。
湖边,种满了垂柳,柳枝隨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窒息。
“停——”
队伍在距离別院还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禁军迅速散开,將整个別院包围得水泄不通。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
百官们纷纷下车,按照品级排列在龙輦的后方,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范閒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死死地盯著別院那扇紧闭的木门。
侯公公快步走到龙輦旁,躬身道:“陛下,太平別院到了。”
龙輦內沉默了片刻,隨后,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缓缓地掀开了明黄色的帷幔。
庆帝,终於露出了他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