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內,檀香裊裊,却掩不住那一丝从鉴查院深处带出来的冷硬气息。
庆帝依旧盘腿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拿著那把锋利的刻刀,一点一点地削著手中的白羽箭。木屑簌簌落下,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將影子在二皇子府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对“罗网”这个神秘组织的推测,一字不落地匯报了一遍。
说到“赵高”和“惊鯢”,以及那十五道隱藏在暗处八品气息时,陈萍萍的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他在观察庆帝的反应。
然而,庆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嗤——”
刻刀稳稳地在箭鏃上划出一道完美的血槽,庆帝吹了吹上面的木屑,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陈萍萍预想中的震怒,也没有忌惮,反而透著一股……饶有兴致的玩味。
“你怎么看?”
陈萍萍微微低头,声音沉静继续说道:“陛下,属下觉得蜘蛛结了网就应该要当即拔除,不然等到网越来越厚,怕是不好处理了,而且这网,已经罩住了二殿下的府邸。”
“你的意思是,承泽被罗网利用了?”庆帝放下手中的箭,拿起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刻刀。
“或者是,互相利用。”陈萍萍抬起头,迎上庆帝的目光,“二殿下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来抗衡太子,乃至抗衡……,而罗网选择和二皇子合作必然是有所图谋,属下认为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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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庆帝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內迴荡,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甚至是一丝傲慢。
“萍萍啊萍萍,你老了,胆子也变小了。”庆帝將擦拭乾净的刻刀隨手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你真以为,承泽那点心思,朕看不透吗?还是你真以为,区区罗网,就能翻了朕的天?”
陈萍萍默然不语。
庆帝靠在床榻上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你让鉴查院盯紧了二皇子府,但不要轻举妄动。既然承泽想玩,朕就陪他玩玩。人都撤回来吧。”
“老臣遵旨。”陈萍萍恭敬地应道。
陈萍萍退下后,御书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庆帝独自站在窗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阴沉。
虽然他在陈萍萍面前表现得毫不在意,但作为帝王,他绝不允许任何超出自己掌控的因素存在。
“罗网……赵高……不良帅”庆帝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承泽啊承泽,你到底是找了个帮手,还是引狼入室呢?”
“这盘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侯公公。”庆帝突然开口。
一直像个隱形人一样候在门外的侯公公立刻躬身走进来:“老奴在。”
“摆驾,去静妃那里坐坐。”庆帝淡淡地吩咐道。
“是。”
……
后宫,静妃的寢宫。
刚一踏入宫门,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院子里没有种那些爭奇斗艳的名贵花草,而是种了几棵苍翠的松柏和几株清雅的翠竹。
庆帝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走进了正殿。
殿內,静妃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本泛黄的古籍,看得十分入神。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宫装,未施粉黛,却有一种沉静如水、与世无爭的独特气质。
听到脚步声,静妃並没有像其他妃子那样诚惶诚恐地起身迎驾,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清来人后,便又將目光落回了书页上。
“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今日怎么又有空来臣妾这冷清的地方?”静妃的声音清冷,没有太多的起伏,仿佛在念著书上的文字。
庆帝早就习惯了她这副冷淡的性子。
庆帝自顾自地走到软榻旁的椅子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游记翻了翻,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朕来看看你。顺便,再跟你说说承泽的事。”
听到“承泽”两个字,静妃翻书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神態都没有变化,因为她知道,庆帝来她这里必然是李承泽又做出了什么事情。
“承泽已经是大人了,他的事情,陛下做主便是,臣妾一个深宫妇人,不懂朝政。”静妃淡淡地说道。
庆帝放下手中的游记,目光锐利地盯著静妃那张平静的脸:“他最近,又交了一些不太乾净的朋友。不仅不乾净,而且很危险。”
“哦。”静妃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书本,“年轻人,总是喜欢结交些三教九流。只要没把那些人带进臣妾这书房,弄脏了臣妾的书,臣妾便不管。”
庆帝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態度气得有些气结,但隨即又笑了起来:“你倒是心宽。你可知,那日他府里现在藏著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鬼的来歷?”
静妃终於合上了手中的古籍。
她抬起头,那双与李承泽极为相似的桃花眼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淡漠。
“陛下。妾身不知,也对此不感兴趣。”静妃看著庆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承泽是您的儿子。他骨子里流著您的血。他想要什么,他想怎么做,那是他的命。”
“他若贏了,那是他的本事;他若输了,甚至丟了性命,那也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別人。”静妃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堆积如山的书架,“臣妾只求一点,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还请陛下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別让他的血,溅到臣妾的这些藏书上。”
庆帝静静地看著静妃,良久,他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只求不溅血於书!静妃啊静妃,你这性子,真是让朕又爱又恨!”庆帝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朕没想对他做什么,只是想要看看,他能把这京都的水,搅得有多浑!”
说罢,庆帝一甩衣袖,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庆帝即將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一个身穿大红太监服、满头白髮的老太监,正端著一壶新沏的茶水,低眉顺眼地从侧门走了进来。
这老太监佝僂著背,步伐细碎,看起来与宫里那些干了一辈子杂役的老太监没有任何区別。
但庆帝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站住。”庆帝冷冷地开口。
白髮老太监浑身一颤,连忙停下脚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將头深深地埋在胸前,高高举起手中的茶盘:“老奴……老奴惊驾,皇上恕罪。”
声音尖细沙哑,透著一股浓浓的惶恐。
庆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老太监,目光如刀,仿佛要將他看穿。
“你叫什么名字?朕以前怎么没在静妃宫里见过你?”
殿內的静妃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放下手中的书,开口道:“陛下,这是內务府之前分拨过来的老奴,名叫韩貂寺。臣妾宫里原本负责洒扫的老太监病故了,便让他顶了缺。他手脚还算麻利,沏茶的手艺也不错。”
“韩貂寺?”庆帝在嘴里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知道了李承泽和罗网有勾结之后,他看一切不熟悉的人,都下意识的生出怀疑。
下一秒,庆帝的怀疑瞬间消散
这里是皇宫大內,有洪四痒坐镇,还有他这个大宗师在,就算这老太监真有什么隱藏的修为,翻不起什么大浪。
静妃向来不问世事,也不可能参与到什么阴谋中去。
“罢了。”庆帝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道,“既然是內务府分来的,便好好伺候主子。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朕诛你九族。”
“老奴遵旨……老奴谢主隆恩……”韩貂寺浑身发抖地磕著头,仿佛被嚇破了胆。
庆帝没有再理会他,大步走出了寢宫。
直到庆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跪在地上的韩貂寺才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阴柔苍老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惶恐之色?
他那双狭长阴冷的眸子里,闪烁著毒蛇般森然的光芒。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宽大的红色袖袍下,几根细若游丝的红线,如同活物般若隱若现,隨即便隱没在肌肤之中。
“大宗师……果然名不虚传。”韩貂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声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过,这皇宫的规矩,咱家可是熟得很……”
他端著茶盘,低眉顺眼地走到静妃身边,恭敬地倒了一杯茶:“娘娘,请用茶。”
静妃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书本,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
皇宫深处,广信宫。
李云睿斜倚在铺著雪白狐皮的贵妃榻上,一袭华贵的紫色宫装將她那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她手中端著一只夜光杯,杯中猩红的西域葡萄酒在烛光下摇曳,散发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光泽。
一个面容白净的小太监跪在珠帘外,正压低声音,將御书房內庆帝与陈萍萍的对话,以及庆帝隨后去静妃宫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报著。
在这个看似密不透风的皇宫里,李云睿的耳目,远比常人想像的要多得多。
听完小太监的匯报,李云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广信宫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一阵低沉的笑声从珠帘后传出。
起初只是轻笑,隨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竟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笑。
“哈哈哈……罗网……赵高……惊鯢……”
李云睿猛地坐起身,手中的夜光杯被她捏得咯咯作响,杯中的红酒因为她的激动而溅出几滴,落在她雪白的手腕上,宛如刺目的鲜血。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兴奋与疯狂的红晕。
“好侄儿,我的好侄儿!你果然没有让姑姑失望!”
李云睿將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隨手將价值连城的夜光杯砸碎在地上。
“陈萍萍那个老跛子,还真是敏锐”李云睿站起身,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在殿內来回踱步,眼中闪烁著令人心悸的精芒。
对於罗网和李承泽可能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隱秘关係,这也是她回到宫中后,得知李承泽敢直接斩杀庆帝和检察院暗探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才有所猜测
“罗网……天罗地网,无孔不入。”李云睿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如果这把刀要是握在我的手中……”
李云睿重新走回贵妃榻前,缓缓坐下。
她的脑海中,无数的阴谋和算计正在疯狂地交织、碰撞。
“既然这潭水已经浑了,那我不妨再添一把火。良禽择木而棲,本宫只要表现出比老二更高的价值,未尝没有机会,触碰,甚至一点点將其掌握。”
“来人。”李云睿扬声喊道。
一个心腹侍女立刻快步走进来,躬身道:“长公主有何吩咐?”
“备车。”李云睿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宫装,眼底闪过一抹妖异的波光,“明日一早,我要出宫。去二皇子府,看看我那好侄儿。”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
书房內,灯火通明。
李承泽赤著脚,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摆著一盘残局。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书房阴暗的角落里,一袭红袍的赵高如同幽灵般静立著。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赵高阴柔的声音在书房內响起,仿佛毒蛇吐信,“陛下去了静妃娘娘宫中,见到了韩貂寺。陛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並未深究。”
“啪。”
李承泽將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上,吃掉了一大片白子。
“父皇是大宗师,韩貂寺就算把气息压製得再好,恐怕也瞒不过他的直觉。”李承泽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他没有动手,无疑就是觉得我母妃是一个嗜书如命的人,加上他自信任何人在皇宫之中都翻不起任何风浪。”
“陈萍萍那边呢?”李承泽又拈起一枚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