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停下脚步,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后倾,转身望去。
范思辙衝到了李承泽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啸声,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殿……殿下……”范思辙喘得连话都说不囫圇,却还是倔强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李承泽的袖角,生怕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跑了,“那个……那个红利的事儿……咱得……得掰扯清楚……”
李承泽看著他这副狼狈却又执著的模样,忍不住失笑,隨手將伞遮过他的头顶,替他挡去了些许风雨,戏謔道:“怎么?范少爷这是怕本王赖帐不成?”
“不……不是赖帐……”范思辙终於缓过一口气,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狡黠,“殿下刚才说一成红利,但这红利也是有讲究的。是按流水的总额算,还是按扣除成本后的纯利算?这中间的差价,那可是海了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拨动怀里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若是按流水,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按纯利,还得扣除人工、损耗、铺租、官税……这七扣八扣的,那一成红利还能剩下几个子儿?”
李承泽眉梢微挑,手中摺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范少爷果然精明。既是合伙做生意,自然要明算帐。本王说的,是纯利。”
“纯利啊……”
范思辙原本高昂的兴致瞬间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他耷拉著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算盘珠子,嘴里嘟嘟囔囔:“我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儿……纯利的一成,那还得看年景,还得看掌柜的本事,这风险全摊我头上了……”
李承泽看著他那副仿佛丟了几百万两银子的痛心疾首模样,心中暗笑。
这小子,果然是个天生的守財奴,这种时候还能想著討价还价。
“怎么?范少爷看不上?”李承泽作势要收回油纸伞,语气淡然,“若是觉得亏了,那便算了。本王府上虽缺个精明的帐房,但也不是非你不可。这京都之中,想攀附本王的人,多如过江之鯽。”
“別別別!別介啊!”
一听这话,范思辙瞬间急了,一把抱住李承泽的手臂,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殿下您看您,怎么还急眼了呢?我这就是……这就是职业习惯,算帐算习惯了嘛!纯利就纯利!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是殿下您的生意,那必须是肥肉啊!”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虽说是纯利,但二皇子是什么人?
那是当今陛下的儿子!他的產业那能是小打小闹吗?
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了这层关係,以后谁敢在生意场上给他使绊子?
再说了,这一成纯利虽然比不上流水,但只要把帐做漂亮了,把成本压下去了,那也是一笔天文数字啊!
想到这里,范思辙眼中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这就对了。”李承泽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幽深,“只要你做得好,本王绝不会亏待你。除了银子,本王还能给你一样东西。”
范思辙好奇地问道:“什么东西?”
“机会。”李承泽看著远处雨雾中的皇宫轮廓,轻声道,“一个让你爹,让你全家,都不得不正视你,承认你是范家不可或缺之才的机会。”
范思辙闻言,身躯微微一震。他平日里看似没心没肺,只知道贪財,但內心深处,何尝不想得到那个严厉父亲的认可?
“殿下放心!”范思辙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少有的郑重之色,用力拍了拍胸脯,“只要帐本交给我,我保证把您的產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银子生银子,绝不让殿下亏损一分一毫!”
……
次日,二皇子府。
当范思辙抱著他那把视若性命的金算盘跨进书房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宽大的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帐本摇摇欲坠,地上还散落著好几箱刚刚搬来的陈年旧帐。几个老帐房正愁眉苦脸地在那拨弄著算盘,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这……这么多?”范思辙吞了口口水,眼睛却亮得嚇人。
李承泽正坐在窗边品茶,见他来了,隨意地指了指那堆帐本:“这些都是本王名下的產业,有酒楼、绸缎庄、城郊的田產,还有几处经营古玩字画的铺子。这些年一直交给府里的管事打理,但你也知道,这帮奴才手脚不乾净,帐目做得一塌糊涂。从今天起,这些都归你管了。”
李承泽特意將那些涉及“罗网”据点、情报网以及“不良人”资金流向的黑暗產业全部剥离了出去,只留下了这些乾乾净净、摆在明面上的正经生意。
“好嘞!殿下您就瞧好吧!”
范思辙也不客气,直接挽起袖子,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他先是拿起一本帐册隨手翻了几页,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这是谁记的帐?简直是狗屁不通!”
范思辙猛地一拍桌子,把那几个老帐房嚇得一哆嗦。
“三月初五,购入上等碧螺春十斤,耗银五十两?这是喝金子呢?市面上的顶好的碧螺春也不过三两银子一斤,这多出来的二十两进了谁的腰包?”
“还有这个!绸缎庄的损耗,一个月竟然报损了三十匹云锦?那是云锦!不是抹布!难道是被老鼠啃了不成?这老鼠是镶金牙了吗?”
范思辙一旦进入状態,那股子紈絝子弟的混不吝劲儿和商业天才的敏锐度完美结合,瞬间化身为书房里的暴君。
他一边骂,一边手中的算盘打得飞起,指尖残影纷飞,算珠碰撞的声音如同急促的战鼓,听得人心惊肉跳。
“那个谁!別在那发愣!去把绸缎庄的掌柜给我叫来!还有那个採买的管事,让他带著採购清单立刻滚过来见我!”
“这笔帐不对!重新算!少一个子儿我唯你是问!”
看著在书房里大发神威、指挥若定,將一眾老油条训得跟孙子似的范思辙,李承泽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果然是个人才。”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出了书房,將这片战场完全交给了范思辙。
……
接下来的日子里,京都商界渐渐流传出一个消息:二皇子府上来了个“活阎王”。
这位新来的大管事年纪轻轻,却有著一双火眼金睛,任何假帐、虚报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手段雷厉风行,短短半个月,就查办了三个贪墨的掌柜,开革了十几个手脚不乾净的伙计,更是將几处原本亏损的铺子通过一系列诸如“打折促销”、“捆绑销售”、“会员积分”等闻所未闻的手段,硬生生给盘活了,流水翻了三倍不止。
范府。
夜深人静,范建的书房依旧亮著灯。
“老爷。”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范建续上一杯热茶,“少爷回来了。”
“嗯。”范建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眉心,“这几日,他还是天天往二皇子府跑?”
“是。”管家低声道,“少爷每日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归。听跟著的小廝说,少爷在二皇子府上极受器重,如今整个二皇子府的產业都归少爷调配。而且……”
管家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钦佩,“少爷確实有本事。听说二皇子名下的几处酒楼,如今生意火爆得不得了,连带著咱们范家名下的几处铺子,少爷顺手支了几招,收益也涨了不少。”
范建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思辙这孩子,於读书习武上一窍不通,唯独对这商贾之道,有著近乎妖孽的天赋。”范建嘆了口气,“我原本不愿让他沾染这些,更不愿让他捲入皇室的爭斗。但如今看来,是金子总会发光,压是压不住的。”
“老爷,那……要不要拦著少爷?”管家试探著问道,“毕竟那是二皇子,如今朝局微妙……”
“不必了。”
范建摆了摆手,眼中露出一抹无奈,“在二殿下找上思辙的时候,他点头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抽身的机会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北齐上京。
这里的天气比南庆京都要冷得多,寒风呼啸,卷著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缓缓驶入这座雄伟的北方都城。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秀俊逸却带著几分疲惫的脸庞。正是奉旨出使北齐的范閒。
“这就是上京?”
范閒裹紧了身上的狐裘,目光透过车窗,打量著这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城市。
与南庆京都的精致繁华不同,上京城的建筑更加粗獷宏大,街道宽阔,来往的行人大多身材高大,神色彪悍。即便是在这寒冬腊月,街上也依然热闹非凡,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子北地特有的豪迈与粗礪。
“大人,把帘子放下吧,这风硬得很,小心著凉。”
王启年缩在马车角落里,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瑟瑟发抖,鼻涕都快流下来了,“这北齐也太冷了,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是咱们大庆好啊,四季如春……”
“少废话。”范閒放下车帘,搓了搓冻僵的手,“让你打听的消息,打听得怎么样了?”
一提到正事,王启年立马收起了那副猥琐怕冷的模样,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大人,咱们的人已经散出去了。但这上京城的水,比咱们想像的还要深。”
“锦衣卫指挥使沈重,那可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他把言冰云藏得极深,咱们的人根本摸不到边。而且,这几日上京城里似乎也不太太平。”
“哦?”范閒眉头微挑,“怎么说?”
“沈重的人在搜查林珙,但看情况至今没有找到林珙的踪跡。”
“林珙?”
范閒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沈重的人在调查林珙……
“这倒是有意思了。”范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来,这北齐的水很深啊。”
“大人,您打算怎么做?”王启年问道。
范閒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去逛逛青楼。”
“啊?”王启年张大了嘴巴,一脸呆滯,“大……大人,咱们是来救人的,这刚到就去逛青楼,是不是不太好?”
“你懂什么。”范閒白了他一眼,“青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想要在上京城撕开一道口子,那里是最好的切入点。再说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听说北齐圣女海棠朵朵也在这上京城中,我倒想会会这位传说中的天脉者。”
马车在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门口停下。
范閒跳下马车,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街道,心中却在快速盘算著。
言冰云必须救,这不仅是为了给费介老师一个交代,更是为了查出那个潜伏在庆国朝堂上的內鬼。
但他也很清楚,这里是沈重的地盘,强攻是不可能的,必须智取。
“高达。”范閒唤了一声。
“在!”一名身材魁梧、背负长刀的虎卫统领立刻上前,声如洪钟。
“让兄弟们分散开来,不要聚在一起,免得引人注目。记住,我们是使团,代表的是大庆的脸面,但也別太老实,若是有人找茬,只要不打死,隨你们怎么折腾。”
“是!”高达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战意。
安排好一切后,范閒带著王启年,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悄然融入了上京城的人流之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上京城最繁华的烟花柳巷,此刻已是灯红酒绿,鶯声燕语。
范閒摇著摺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家名为“红尘居”的青楼。
这里並非普通的勾栏瓦舍,而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高雅之地,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是达官显贵们最爱消遣的地方。
刚一进门,一股暖香便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