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譁然。许多目光在玲玖和这个名叫刘薏秋的女生之间来回移动，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是刘薏秋！文科院的学霸，听说在考公务员序列的检察官！”
    “怪不得这么刚，听说她最看不惯特权不公。”
    “这下有意思了，走后门的碰上硬骨头了。”
    “不过林玖也真是，每次被质疑都一副心虚样，难怪別人敢懟她。”
    那女生被闺蜜拉著，看著玲玖手上的教材，尷尬地僵在那里，而站出来的短髮女生刘薏秋，则毫不退让地迎著玲玖的目光。
    玲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乾。
    她坚持能站在这里，已经耗光了她不少的力气。
    那句“走后门的”“傍大款”在耳边反覆迴响，混合著过去十几年里无数类似的指责、失望的眼神、父亲的否定……
    那种伤到別人的愧疚感，感觉自己在作恶的感觉又来了。
    她强忍坚定，准备说点什么。
    可那些在肚子里打转的话。关於公平、关於程序、关於自己並非一无是处。全都堵在胸口，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这就是和別人辩论少了的弊端，哪怕想跟人爭论，嘴里却愣是憋不出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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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啊！
    她心里焦急地催促自己，告诉她你不是废物！告诉她你也有努力！
    可这死嘴怎么说不出来呢？！
    羊水中，江允看著母亲意识里翻涌的恐慌和熟悉的退缩衝动，轻轻嘆了口气。
    他的亲妈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此时她最需要的是信心和胜利，他不能眼睁睁看著这簇好不容易支撑亲妈坚强起来的火苗被周围的冷眼和沉默掐灭。
    那样的话，她可能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江允不再犹豫，意念微动。
    『母子连心』启动。
    这一次，不是浅层的情绪安抚或意念支持，而是在刚好玲玖现在心情焦虑满足波动条件时，他直接夺过了控制权。
    在外人看来，门口的玲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一直低垂的眼睫抬起，目光重新落在刘薏秋的脸上。
    不再是那种强忍著站在这里的坚强，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感，以至於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这位同学，”
    掌控话语权的江允，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请问，你是否认同那些对社会和文明贡献更高者，理应获得相应的更多优待？”
    刘薏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拋出这么一个理论探討的问题，但主修文道的她，回答起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思考：
    “当然，所以封王、星主、神皇乃至道主玄主们可以天然得到更多的功业和位阶，以此拔升资质，因为他们对这个社会的某个行业有十足的贡献。可这跟你这个……”
    她话音一顿，似乎猜到了什么，没有在说话。
    “那么，”江允继续问，“这些有贡献者所获得的优待，如果无法惠及对方本人，是否应在合理且不损害他人公平的范围內，惠及他们的直系血亲？”
    刘薏秋再次被问住。
    她嘴唇动了动，这次回答得没那么快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也低了下去，许多学生露出思索的神情。
    “我……”刘薏秋斟酌著词句，“从情感和抚恤角度，可以理解一定程度的惠及。但必须公开透明，且在法规框架內，不能损害其他公民的正当权益……”
    “很好。”江允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谨慎表示认可，然后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在『五径五从』涵盖的诸多职业中，军人职业的贡献度如何？”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刘薏秋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自然而然的敬意：“五大通玄路径，武道路径的伤亡率比其他四道的总和还要高十几倍。”
    “而武道眾多职业里，军人职业的贡献度是最高的，曾被帝国大理事、妙彩衍光御道玄君前辈称之为『移动的星空长城』。”
    说到这，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话音一顿，猛地看向玲玖。
    “难道你……”
    “没错，我確实享有一定的优待和特权。”江允坦然承认，他拉开了书包最內侧的拉链，取出了那本红色的小册子。
    那本《外域星界维和军人子女证明》
    赌对了！
    其实对这个世界的军人家属政策如何，他根本不知道。
    对刘薏秋发出的三个疑问，只是他根据一般社会的共通性总结提出的问题，而答案恰恰也能帮助他理解这个世界。
    此刻，他拿著册子朝前走了一步，將打开的內页只朝向刘薏秋一人：“涉及军人身份信息，麻烦你能帮忙保密。”
    当然，如果她不保密，甚至带有恶意地泄露，那就会被卫芸物理保密。
    所以江允根本就不担心。
    他缓缓打开小册子，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將要看到里面的內容。
    毕竟之前玲玖的心情波动並不剧烈，而她知道里面的內容，所以压根没打开过，此刻他还是十分好奇自己这位外公的具体信息的。
    终於，册子完全打开了。
    【外域星界维和军人子女证明】
    【姓名：林玖】
    【父亲：林阔】
    【身份：军人六转：星际特种兵】
    【境界：封王级（武道第七境）】
    【功勋：特等功6次，一等功28次，二等功113次……】
    【参加战役：第二、三次卫国战爭、山海神界收復战、深渊囚徒战爭……】
    【累计服役时间：37621年】
    【本次外域维和任务时长：1121年】
    【状態：未归国】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微微起毛。那些黑色的印刷字和红色的印章，在灯光下沉默地诉说著什么。
    刘薏秋的呼吸滯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记录漫长岁月的那两行时间，以及『封王级』三个大字，握著同学胳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封王级，寿命无限，已经是星空霸主级的存在，但也意味著生育子嗣的可能性也被无限压低。
    一个镇守外域星界保护人族的封王级存在，要有多大的幸运才能有自己的孩子，又要多困难才能把孩子送回帝国抚养？
    一个刚满二十的小姑娘，在父亲几万年的服役时间和动輒千年的任务时长中，是否连爸爸的面都没见过？
    她的脑海里瞬间补全了一场『驻外特种兵危险执行任务，蛰伏千年，却意外有了孩子，只能在凶险万分的外域里，隱秘地委託部队战友將孩子送回母国。
    自身却因为帝国的任务，不能回家陪伴孩子。
    以至於他的孩子不仅从小没父亲陪伴，还要因特权和优待面临同学指责』的苦情大戏。
    她当然认为大眾要防范特权和优待，却也明白奉献者的付出和家人分离，社会应有必要的补偿。
    想到此，再看向『林玖』时，她的神情甚至微微动容。
    最伟大的贡献者，其家人却往往埋在最深的孤独中，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