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之上，莫尔迦娜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枯萎的花瓣从枝头脱落。黑色长髮在虚空中无声飘动，发梢每一次拂过空气，都会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紫黑色裂隙。那双没有眼球的黑色空洞凝视著江辰，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江辰。”她念出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细，却让整片虚空中的每一张扭曲面孔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我等了你很久。”
    江辰站在虚空中，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阳台看风景。他的目光从莫尔迦娜脸上扫过，落在那张紫黑色王座上，又移回她身上。
    “等我来杀你？”
    莫尔迦娜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病態的愉悦。
    “等我来读你。”
    她抬起右手。五指苍白纤细，指尖泛著淡淡的紫黑色光晕。那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像是拂去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尘。
    “你一路杀上来，杀了我的每一个守关者。你以为那些守关者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阻止你？还是为了消耗你？”
    她的笑容加深了。
    “不。它们是为了让我看清你。你每杀一个守关者，它的灵魂残片就会附著在你的神识上，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恐惧，你的执念。你千年的杀伐，千年的孤独，千年的冷漠——我全都看过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脚下，虚空生出一圈紫黑色的涟漪，涟漪中无数扭曲的面孔若隱若现。
    “但你知道吗？你意识海最深处，有一道被真元封印的门。我用了七十层守关者的灵魂碎片，才勉强將它撬开一条缝。然后我看到了——藏在仙帝道心最深处的，那些你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她的黑色空洞凝视著江辰。
    “不是恐惧。你已经没有恐惧了。比恐惧更深的，是愧疚。”
    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莫尔迦娜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动作。她的笑容变得更加愉悦。
    “你在修仙界活了一千年。你从最低阶的练气期修到渡劫，从被妖兽追著跑的螻蚁变成了踏碎虚空的仙帝。你杀过的人，比你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所有人都多。你以为你已经把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事都忘了，但我从你的意识海里，把它们全都挖出来了。”
    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个旋转的紫黑色光球，光球內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不，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虚空中抽离出来，被赋予形体，被赋予生命。
    “第一个。”
    她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
    “也是你记忆里藏得最深的那个。”
    光球炸开。
    紫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又在涌到极致时骤然回缩。回缩的中心，一道人影正在凝聚。
    那是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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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著粗布衣裳，长发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面容並不惊艷，但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柔和。眼如秋水，眉似远山，唇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终於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的身影站在虚空中，布衣的下摆轻轻飘动。她抬起眼，看向江辰。
    那双眼睛里，有千年前江南小镇的烟雨，有青石板路上撑著油纸伞走过的黄昏，有溪边浣纱时被风吹起的涟漪，有月下窗前缝补旧衣时跳动的烛火。
    “阿辰。”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片虚空，穿透了直播信號，穿透了数十亿块屏幕前每一个观眾的耳膜。
    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千年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这个名字。
    阿辰。
    千年前，他还不是仙帝。千年前，他只是江南小镇一个普通的少年。父亲早逝，母亲替人浆洗衣裳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隔壁住著一户姓苏的人家，苏家有个女儿，小字婉娘。婉娘比他大三岁，从小就像姐姐一样照顾他。他病了她煎药，他饿了她送饭，他被镇上孩子欺负了她拿著扫帚追出三条街。后来他长大了些，不再被人欺负了，但每到黄昏还是会去她家院子，坐在门槛上看她织布。她织布的时候会哼一首不知名的小曲，调子很软，像春天的风。
    他去修仙，是十六岁那年。青云宗的仙师路过小镇，测出他有灵根，要带他上山。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后，有一双哭红的眼睛。
    他没有道別。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道別。他只是在心里想，等我修成归来，一定回来娶你。
    但修仙界的时间，和凡间不一样。他在青云宗修炼了几十年，回去时小镇已经变了样。苏家的院子空了，听说苏家的那孩子终身未嫁，最后死去。
    莫尔迦娜的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响起。
    江辰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个站在虚空中的布衣女子，看著她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他千年未曾触碰的记忆上。
    “阿辰。”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软，软得像千年前那个黄昏，她从织布机后面站起来，朝他笑了笑，说“阿辰，吃饭了”。
    她从粗布袖中伸出手来。那只手不是记忆中苍白纤细的样子，而是被紫黑色的灵魂尖啸法则覆盖著——指尖正在凝聚成锋利的骨刺，骨刺上流转著足以撕裂神魂的暗光。她的脸上依然带著那个温柔的笑，但她的身体正在被莫尔迦娜的法则转化为一件致命的兵器。
    “阿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一个字都裹挟著灵魂尖啸的法则之力，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刺入江辰的神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走？”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那只覆盖著骨刺的手，轻轻抚向他的脸颊。那动作和千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米粒。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回来？”
    她的指尖距离他的脸颊只有一寸。
    “为什么不带我走？”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的五指猛地刺向他的面门。骨刺划破虚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仙凡有別，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江辰没有带她走的真正原因。
    江辰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她的手腕。骨刺在他指间停住了，紫黑色的灵魂尖啸之力在他指尖的真元面前像冰雪遇到了熔岩，无声无息地消融。
    苏婉娘的脸在紫黑色光芒的侵蚀下正在扭曲变形，但那双眼睛还在看著他，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杀意，只有千年前那个黄昏的温柔。
    她嘴角的笑还在，但她的身影正在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点飘散。莫尔迦娜赋予她的灵魂尖啸之力被江辰的真元瓦解，她只是一个用记忆碎片拼成的幻影，当力量被抽离时，幻影也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然后，她化作漫天的淡金色光点，消散在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