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
日头西斜,从门外照进来的光影渐渐拉长。
李胜坐在客席上,神色如常,闭目养神。
赵虎耐不住了,在堂下来回踱步,草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了几个来回,终於憋不住了,压低声音嚷嚷。
“胜哥!这都多久了?他们把咱们晾在这儿,算怎么回事?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这么干等著,憋屈!”
刘路也凑过来,挠了挠头。
“胜哥,赵虎说得对,这衙门的人是不是在耍咱们?”
李风没吭声,但目光一直往堂外的方向飘。
他是几个人里最谨慎的,虽然没开口,心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会不会是县尉在调兵?会不会等会儿就有人来拿他们?
他看了李胜一眼,见胜哥闭著眼,眉头都没动一下,心里又安定了几分,但终究是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
“胜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李胜睁开了眼。
他看了李风一眼,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他们真要拿人,早该动手了,何必费这些功夫?”
他顿了顿,重新闭上眼睛。
“等著就是了。”
赵虎听了,虽然觉得有理,但还是连嘆了几口气。
李风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
堂內又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紧不慢。
李胜睁开眼。
陈元的身影出现在前堂门口。
他的步子比来时从容了许多,面色也舒缓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副紧绷的模样。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案上新换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这才看向李胜。
李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陈元脸上扫过。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陈元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油光,显然是刚刚用过饭食。
他端起茶盏时,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这是一种放松的持握方式,与之前紧绷的姿態截然不同。
他的呼吸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均匀,说明情绪已经调整过来,不再纠结。
李胜垂下眼帘,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就这等官僚做派,见微知著,大汉怕是不久矣。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在后庭慢条斯理地用饭;底下有人等著,他们不紧不慢地晾著。待吃饱喝足才慢悠悠地出来见人。
李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的某个念头却愈发坚定。
陈元放下茶盏,开口了。
“李胜,经本县尉详细审讯,你所言剿贼之事属实。那七名贼寇的口供已经核对,与你的供述一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率乡勇剿灭流寇、擒获首恶,於国有功。按县衙的告示,赏赐自然是有的。”
他抬手招了招,王如从侧廊走出来,手里捧著一只木盘,上头盖著红布。
“这是县衙出具的凭证。”
陈元的声音不咸不淡。
“待会儿让王主簿带你们去库房领取。”
李胜抱拳躬身。
“多谢县尉。”
陈元看著他,忽然话锋一转。
“你且慢走,本县尉还有话问你。”
李胜抬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陈元斟酌著措辞。
“李胜,你如此勇武,留在乡野之间未免可惜。为何不在县中应徵参军,以征討北面黄巾,建功立业呢?”
李胜微微一怔。
这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押著贼寇来领赏,打出名声,获取官府背书,受过赏赐的乡勇,日后行事便有了一层合法的外衣。至多再领些赏赐,回去继续练兵。
他没想到陈元会直接招揽他。
然而他沉默了片刻,抱拳一礼。
“县尉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草民当初组建乡勇,本就是里中父老推选的。东坪里百余户人家,將身家性命託付於草民,草民岂能为了前程富贵,便舍了他们?”
他说得恳切。
“乡里不寧,草民心中难安。还望县尉见谅。”
陈元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胜会拒绝。
要知道,他的招揽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官府。
陈氏的橄欖枝,整个徐州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这个乡野草民竟然拒绝了?
想到陈登的点评,他重新审视了李胜一番,目光变了。
“你不舍乡人,本县尉也不勉强。”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说道。
“这样吧,本县尉便举荐你为东坪里所属之亭的亭长。如此,你既能方便为国效力,又能全了保护家乡的愿望。如何?”
李胜心中一震。
亭长。
十里一亭,约管千户人家。
虽然不算有品秩的什么大官,却是合法的乡官,有了官府的身份,行事便名正言顺。更重要的是,亭长有权统领亭下的壮丁、维持治安,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
“县尉如此厚爱,草民愧不敢当。既蒙县尉抬举,草民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县尉所託。”
陈元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事。”
“县尉请讲。”
陈元没有说话,而是看了一眼身侧。
他身边的吏员知趣地退了下去。
他又看了李胜身侧一眼。但只见对方愣愣的,没有任何动作。
陈元內心暗道,真是不知礼数!
他只能开门见山道。
“王家坞堡的一切,你是怎么处置的?”
李胜心中一动。
来了。
这些豪强官吏,嘴上说著保境安民,心里惦记的永远是这些……
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答道。
“回县尉,那日贼寇攻破王家坞堡,王家满门几乎尽遭屠戮。草民率乡勇赶走贼寇之后,那些被贼寇杀死之人的田產,便由当地百姓接手继承了。”
他没有说谎,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表达而已。
王家確实死了很多人,倖存者也確实是亲属。
毕竟在当下的乡土社会,东拉西扯他们都算是王家的亲戚。
陈元听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李胜。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任侠之风。”
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胜只当是夸奖,抱拳笑道。
“县尉谬讚了。”
陈元也不再说破,端起茶盏,袖子遮住了半张脸。
“去吧。王主簿会带你去领赏。亭长的事,过几日县里的文书就会送到。”
李胜躬身行礼,带著李风、刘路、赵虎几人,退出了前堂。
领完赏赐,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城墙上,將整座下邳城镀上了一层金黄。
刘路长长地呼了口气,咧著嘴笑。
“胜哥!亭长!咱们胜哥要当亭长了!”
赵虎也嘿嘿直笑,一巴掌拍在刘路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李风没有笑。
他走在李胜身侧,压低声音。
“胜哥,那个县尉最后问的那句话……”
李胜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我知道。”
他没有多说,转身看向县衙的方向,目光沉沉。
陈元给他亭长之位,定然是想拉拢他这个从乡里冒头的新秀。
不过没关係。
亭长这个身份,正是他需要的。
至於以后的事……
李胜收回目光,大步向城门走去。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