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安静了片刻。
陈元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皂隶小跑著进来,凑到陈元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陈元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看了李胜一眼,站起身来,淡淡道。
“你先在此等候。”
说罢,他也不解释,径直走到廊下。那皂隶跟在后头,又低语了几句,声音细如蚊蝇。
“县衙外聚了很多百姓……都说要看看那灭杀贼寇的英雄……”
陈元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了前堂的方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县衙外的人会是他找来的吗?他又摇头否定。
一个乡里草民,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回堂內,面不改色。
“李胜是吧,你且在此稍候。”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至於这几个贼寇,”
他扫了一眼堂下跪著的七人,抬了抬下巴。
“带下去,分开关押,待本县尉逐一审问。口供对上了,才算属实。”
王如应了一声,一挥手,几个县卒上前,把那七个贼寇提了起来,鱼贯押出堂去。
“任凭县尉处置。”
李胜看著那七个贼寇被带走的背影,丝毫不惧。
陈元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后堂走去。
前堂里安静下来。
刘路往李胜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
“胜哥,他们这是……”
“晾著咱们呢。”
李胜淡淡地说,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不急,等著就是了。”
……
审问並未耗费太久。
那七个贼寇被分开关押之后,县衙的胥吏不过是动了动鞭子,便有人扛不住了。
供词一份一份递上来,相互印证,与李胜所言分毫不差。
百来人的流寇队伍,从北面下邳国流窜而来,在王家坞堡附近劫掠,被一伙乡勇衝杀,死伤大半,余者溃散,十多人被生擒。
陈元翻著供状,眉头越皱越深。
审讯途中,还审出了李胜没有说的事情,那就是被捉住的贼寇不仅仅只有他们七人,还有十来人被李胜庇护了。
而且有个贼寇为了活命,抖搂出一个细节。
那些与他们拼杀的人……身上穿的皮甲,像是郡国兵的东西。
陈元的手指顿住了。
他確定了就是李胜当初放了那些县卒。
他们身上穿的,正是从县卒身上扒下来的东西。
陈元把供状扔在案上,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棘手的傢伙。
打伤了县卒还敢大摇大摆来领赏,真是匪夷所思。
可偏偏眼下不能较真。
此时黄巾肆虐,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各地州郡都在募兵討贼。
李胜虽然打了县卒,但確实是放了一批人回来,並没有杀戮成性。
更何况,人家现在是押著七个黄巾贼寇来领赏的,外头还围著一群等著看“英雄”的百姓。
陈元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廝探进半个身子,躬身道。
“陈公,后庭的贵人让小的来传话,说饭菜已备好,请您过去用饭。”
陈元一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才发现已经过了正午。
他深吸一口气,將供状拢了拢,压在案角。
“知道了。”
走出审讯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堂的方向。
这李胜惹得他头痛,晾一晾也好。
……
后庭的花厅不大,却布置得清雅。
一张桐木案几上摆著几碟菜,正中是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膾,旁边搁著一碟葱薑末、一碟酱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陈登已经坐在案前,见陈元进来,笑著招呼。
“仲义兄来得正好,鱼膾刚切好,再放就不鲜了。”
陈元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那盘鱼膾,又看了看陈登兴致勃勃的神色,心中嘆了口气,拿起筷子。
“元龙费心了。”
他夹了一片鱼膾,在蘸料里点了点,放入口中。
確实鲜美。
但他满脑子都是李胜的事,食不知味,又夹了两片便放下了筷子,端起了鸡汤碗。
陈登正吃得津津有味,一片鱼膾入口,眯著眼睛回味了片刻,这才注意到陈元已经停了筷子。
“仲义兄?”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陈元脸上转了一圈。
“方才还说有麻烦儘管开口,怎么这会儿皱眉不展,却闭口不言了?”
陈元捧著汤碗,沉默了片刻。
“確实是遇上了一桩烦心事。”
他將李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上月县卒被打、甲冑被扒,今日李胜押著贼寇来领赏,审讯后確认贼寇为真,同时也证实了甲冑来源。
“此人就在前堂,杀也不是,放也不是,赏也不是,罚也不是。”
陈元苦笑。
“元龙才能远胜於我,可否为我参详参详?”
陈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仲义兄,你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是怕他造反?还是怕他坏了县衙的威仪?”
陈元一怔。
陈登放下茶盏,语气淡然。
“如今黄巾四起,天下汹汹。昔日太平道蛊惑人心,別说底层小民了,便是各大士族之中,信奉此道的也不在少数。那李胜若真信了太平道,跟著张角作乱,他还会留在东坪里保境安民?”
陈元不语。
陈登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天子下詔,令各州郡募兵討贼、保境安民。这李胜虽是一介草民,所作所为却恰恰响应了天子的旨意。他不跟著黄巾作乱,反而组建乡勇,剿灭流寇,护佑一方平安。”
陈登顿了顿,目光微冷。
“再看看当今某些豪强,朝廷有难,他们不出一兵一卒,不献一粮一粟,反倒趁著乱世兼併小民土地、侵夺邻里產业,只知求田问舍,蝇营狗苟……”
他冷笑一声。
“我看那些人,比李胜这个乡野草民,差得远了!”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元看著陈登年少轻狂的模样,心中既感慨又复杂。
他这个族弟,出身豪门,却常怀济世之志,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只知钻营的豪强。这番话虽说得刻薄,却也是他的真性情。
只是他尚且能够清高,自己却……
“元龙一席话,令茅塞顿开。”
陈元斟酌著说道。
“只是这个李胜,不过是一介草民,竟有如此运气得你点评。若他是士人,恐怕单凭元龙这句话,就要名扬徐州了。”
陈登摆摆手,不以为意。
陈元试探著问。
“若元龙中意此人,不如將他收了做门客?”
“不必。”
陈登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仲义兄,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膾,蘸了蘸料,放入口中,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议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元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他端起汤碗,將鸡汤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