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县城门在望。
夯土城墙高两丈有余,垛口上竖著旗帜,城门前立著两排卫兵,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显然是北边起义的兵锋嚇到了下邳的官员,竟然都给这些郡国兵披上了玄甲(铁甲)。
进出的百姓排成两列,依次接受盘查。
李胜坐在牛车上,铁戟横在膝头,身后跟著刘路、李风等七八个兄弟,押著那七名捆了手脚的贼寇。
“胜哥,这城门口的兵好像比上次多了。”
刘路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城门方向飘。
李胜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牛车缓缓靠近。
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抬起手,拦住了队伍。
他先看了李胜一眼,目光在他那杆铁戟上停了一瞬,然后扫向后头那些被捆著的贼寇,眉头皱了起来。
“做什么的?”
李胜跳下车辕,抱拳一礼。
“回上官,在下东坪里乡勇队长李胜,率乡勇剿灭了一伙作乱的贼寇,擒获七名首恶,特押解来县衙领赏。”
队正的眼神变了。
他不自觉地上前两步,仔细打量那些贼寇,嘴巴都被布团堵塞,蓬头垢面,衣衫襤褸,有的脸上还带著伤,狼狈不堪。
可那怨恨的眼神还在,一看就不是善类。
“这些人……是你们抓的?”
队正的声音带著几分不信。
“正是。”
李胜不卑不亢。
队正被李胜的气质所动,又看了李胜一眼,见他头戴黑巾,是一介平民无疑。
但见他天庭饱满、眉眼坚毅,给人英伟之感。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杆铁戟少说也有八九斤重,身后跟著的几个汉子虽穿著布衣,但身形结实、目光沉稳,不似寻常庄户。
队正心里暗暗掂量了一番。
这几个人带著兵刃、结伴而来,极有可能是乡里豪强组建的乡勇,而且这位领头的眼神老练、步伐沉稳,分明是个见过阵仗的。
若是寻常百姓面对他的盘问,早就该嚇得两腿发软了。何况他们还打著“领赏”的由头,自己若较真追究,反而给自己惹一身骚。不如做个人情,推给县衙去,到了那边,就是那帮文吏的事情了。
“等著。”
队正丟下两个字,转身走到城门洞里的一个胥吏跟前,低语了几句。
那胥吏抬眼往这边看了看,提笔在一支竹条上写著什么,盖上印,递给队正。
队正折返回来,將竹条递给李胜,面上竟挤出几分和气。
“进城后到了县衙,把这竹条递给门房,自然会有人领你们进去。路上別惹事,看好你的人,別乱跑。”
他甚至连查验铁戟的意思都没有,更不曾盘问那几个汉子的来歷,就这么轻轻放了过去。
李胜接过竹条,又抱了抱拳。
“多谢上官。”
队正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两列卫兵让开通道,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城门石板。
刘路长长地呼了口气,压低声音嘀咕。
“我还以为要刁难咱们呢。”
李胜没接话。他注意到城门口贴著几张告示,还是募兵討贼的。
看来下邳县最近不太平。
这时只听见身后传来狠厉的声音。
“你!站住!”
“是,军爷!”
李胜坐在牛车之上回首,只见那人正在严厉的检查下一个进城的百姓。
李胜若有所思,隨即收回目光。
……
县衙坐北朝南,门前两尊象徵司法的神兽“獬豸”威严耸立。照壁后头是鼓楼和门房,几个皂隶懒洋洋地站在台阶上晒太阳,见李胜一行人押著贼寇过来,纷纷直起了身。
“你们是哪里的?”
一个小吏迎上来,目光在贼寇身上转了一圈。
李胜递上竹简。
老吏接过去看了,眉头跳了跳,又抬头看了看李胜,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著青色襴衫的年轻文吏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李胜一番,拱手道。
“在下县衙主簿王如。你们剿了贼?在哪里剿的?多少人?”
李胜一一作答,简洁明了。
王如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沉吟了片刻说道。
“此事不小,在下需得稟报县尉陈公。你们且在此等候,莫要喧譁。”
说罢,他转身往內衙走去。
……
內衙后庭。
县尉陈元正襟危坐,面前是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他对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一身月白色的襜褕,腰悬玉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他不急著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陈元案上那一摞公文。
陈元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族弟,心中五味杂陈。
按族中辈分,他是陈登的远房族兄,平日里陈登见了他也要称一声族兄。
但实际上呢?主家与旁支的分別摆在那里,陈登是陈氏嫡子,身份贵重,虽尚未出仕,但名声早已在徐州士林中传开,素有“俊才”之称,前途不可限量;而他陈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尉,而且还是靠著族中荫庇才得了这个差事。
“仲义兄,”
陈登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称呼用得亲昵而自然。
“族中之事,你不必太过忧虑。父亲让我先来下邳看看情形,说这边近来贼寇频发,担心出什么乱子。若是你有困难,只管传信回来,主家那边自会为你分忧。”
陈元微微欠身。
“元龙放心,下邳这边我一直盯著,若有什么异动,定会第一时间传信族中。”
陈登听了,淡淡一笑,话锋忽然一转。
“仲义兄,来时路过泗水,见渔人新打了几尾鱸鱼,甚是鲜活。我已让人买下,送去了后厨。”
陈元一愣,隨即笑道。
“元龙还是这般……会吃。”
陈登闻言,眼中微微放光。
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
“仲义兄可知道,这鱸鱼膾最要紧的,一是刀工,二是蘸料。须得切得薄如蝉翼、透光见影,蘸料要葱姜齐备,再点几滴醋——那滋味……”
他说到这里,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从容做派,轻咳一声。
“让仲义兄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