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粥已经熬得浓稠了,米香四溢,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李胜走到锅边,刘武跟在身后。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用一种满怀感激的目光看著他。
李胜站在三口大锅中间,转过身来,面朝眾人。
天色早已大亮,只不过天上的太阳被云朵暂时遮挡住了。
此时,恰巧一道阳光穿过云朵,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李胜的身上。
他的皮甲上还沾著乾涸的血跡,身形挺拔,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芒。
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百姓们看著他,眼中满是虔诚和敬畏。
“这…恩公果然不凡吶!”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一个接一个,所有的百姓都跪了下去,俯伏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土。
“神仙……神仙下凡了……”
一个白髮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泪流满面。
“老夫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好人……您是神仙,您一定是神仙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天神下凡!”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喊著,哭声和喊声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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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披在李胜身上,百姓们伏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李胜看著那些贴著泥土的额头,內心疑惑地嘆了口气。
这样的百姓,真是……
他慢慢解开了皮甲的束带。
“诸位乡亲,都起来说话吧。”
他一边说,一边將皮甲从肩上卸下,放在脚边。
皮甲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又开始解里面粗布短衣的繫绳,炉火旁的温度还是有些高的,热得他难受。
他准备给百姓们分粥了。
这时百姓们起身抬头见他脱衣服,不由得愣住了。
李胜將上衣从身上扯下来,露出精壮的上身。
日头晒出的麦色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口一处拳头大的疤痕,那疤痕呈放射状,像一轮凝固的太阳。
『受了这样重的伤,人还能活吗?』
眾人心中疑惑。
李胜看著大家,语气平淡。
“你们刚才喊我神仙,喊我恩公。可我告诉你们,半年之前,我还是十里八乡不起眼的一个后生,跟你们一样,种地、砍柴、交税,晚上躺在床上想一想明天要是能够吃饱饭,就觉得很满足了。”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再给大家介绍一下吧,大家记住了。我姓李,单名一个胜字,东坪里人。你们里头有人可能听说过那个地方,不是很穷,但也不是很富裕。我跟你们一样,饿过肚子,挨过打……”
百姓们听著,眼里的敬畏渐渐变成了惊疑。这个浑身是血、威风凛凛的汉子,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老农?
李胜话音一转。
“可我这条命,是死过一次的。”
场中安静下来。
“官府不由分说地就要捉拿我们,还杀了不少的弟兄。我醒来的时候,身边躺著三个兄弟的尸首,自己的血把地都浸透了。”
听到李胜说这些,眾人面露惊疑。
但是听著李胜娓娓道来,他们眼前都好像浮现出了李胜所说的画面。
“我死了,真的死了。死了之后,我的魂去了黄天,见到了中黄太一天神。天神坐在九重天上,周身都是光芒,祂看著我,说了一句,『人间苍天已死,你尚有使命未完成,回去吧。』於是我就復活回到了凡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疤痕。
“这道印子,就是被官兵所伤后留下的……”
中黄太一,太平黄天。
这八个字落在百姓耳中,他们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终於,一个中年汉子颤著声音问道。
“太……太平黄天?那不就是……太平道吗?”
“太平道……那不是造反的贼人吗?”
“跟……跟刚才那些贼寇是一伙的?”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恐惧和不安像瘟疫一样迅速扩散。
他们刚刚被贼寇祸害过,那些贼寇的首领就说是太平道的,还是个什么“太平校尉”。所以他们对“太平道”这三个字本能地有些害怕。
一个老者颤声问道。
“恩公……您是说,您从黄天回来的?”
“对。”
李胜肯定地答道。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向百姓宣扬这番话了,在东坪里他就说过不少次。
说到如今,李胜自己都觉得他来到这个世界是带有使命的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可今天来的那伙贼寇呢?他们也打著黄天的旗號,也喊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抢你们的粮,烧你们的房,辱你们的妻女。他们怎么不去抢官府?怎么不去打豪强?偏偏来劫咱们这些穷得叮噹响的百姓?”
他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不是黄天,那是畜生!”
百姓们低下了头,为刚刚的怀疑和害怕感到羞愧,有些人眼里泛起了泪光。
『是啊,儘管恩人与之前的贼寇都是信奉黄天的,但是二者却是截然不同的!』
这时李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缓和下来。
“大家想想,这苍天真的还活著吗?如果苍天还活著,为何好人命不长,坏人享福寿呢?这朝廷官府败坏到什么地步?他们不拿咱们当人。你们想想,这些年,官府可曾替你们做过一件正事?贼寇来了,他们缩在城里;豪强欺压你们,他们帮著收租;你们活不下去了,他们就说你们是乱民,抓起来杀头。”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紧了牙。
“我给诸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苍天早就死了。替天下人做主的那个天,没了。现在头顶上那片天,是官府的、是豪强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唯独不是咱们百姓的。所以大贤良师张角才在冀州首倡起义,要终结这大汉的天命,建一个黄天治下的太平世道!”
他顿了顿。
“所以我才带著兄弟们练乡勇、备器械,不是为了打谁,是为了保住咱们那一亩三分地,保住乡亲父老的命。”
一眾乡勇站在一旁,儘管不是第一次听了,但还是听得心头一热,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然后李胜的声音又沉了下来。
“我跟兄弟们杀了这些畜生,大家暂时是安全了,可话说回来,这才刚刚开始。你们知道吗?北边的下邳国,整座城都被起事的军队攻破了,下邳王刘意都逃走了。今天这伙贼寇死了,明天呢?后天呢?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批贼人过来,到时候官府会管你们吗?”
李胜不再说话。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浓得化不开。百姓们沉默著,有人低头抹泪,有人陷入了思考。
没有人回答。
但人人都知道答案。
官府是不会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