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还有呢?”
眾人一愣。
还有呢?
什么还有呢?
他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茫然。他们已经说了实话,是被贼人逼迫的,这还不够吗?这位官爷还想听什么?
人群沉默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就算贼人不逼我们,我们也活不下去了!”
那声音带著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像是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终於被挤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处。
李胜的目光也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高耸,脸上的菜色在晨光中格外扎眼,身上的衣裳烂成了布条。
他的眼睛里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认了命的冷漠。
“你,站出来。”
李胜精准地指出了人群中说话的男子。
年轻人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话会被点到。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他咬了咬牙,拖著步子走到了李胜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站著说。”
李胜道。
年轻人站住了,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把话说清楚。”
李胜的声音不急不缓。
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抬起头盯著李胜。
“说就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听起来不像在害怕。
“官爷,我们村里十户人家,去年秋天收完庄稼,交完赋税,留下的粮食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好多家已经断了炊,只能去挖野菜、剥树皮,孩子饿得直哭。我爹病了大半年,没钱看郎中,只能在家硬扛,上月人也走了,走的时候锅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家呢?王家有粮。坞堡里的粮仓堆得满满的,我们饿著肚子看著那高墙里的粮食,可那是人家的,我们动不得。”
说到这里,年轻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我们不是没去借过粮。可王家借钱粮要拿地做抵押,借一斗还三斗,还不上就拿地来抵。我家的地就是这样没的!好好的一块田,王家说要收就收了,我爹就是从那时候起病倒的!”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这次贼人来了,说是跟他们走就有饭吃。我不想来,可我娘还饿著,我弟弟还饿著,我想著就算搭上这条命,也得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
他说完了。
人群中响过窃窃私语声。
李胜还没开口,王瑁已经冷著脸站了出来。
“壮士莫要被这些刁民蒙蔽了!”
王瑁指向那个年轻人,声音里带著几分厉色。
“王某好心借粮救他全家的命,他不思感恩也就罢了,如今反倒反咬一口,诬赖我王家巧取豪夺!天理何在!壮士明鑑,此等从贼之人,就该当场正法!”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语调稍稍放缓,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王某与下邳徐家素来交好,徐公若是知道此事,也定会支持王某秉公处置。”
徐家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李胜静静地看著王瑁。
然后,他缓缓开口。
“谁说我是官府的人?”
他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这句话落在场中,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王瑁愣住了,一时没有接上话。
“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官府的人。”
李胜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王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继而闪过一抹疑惑,隨即是试探。
“壮士们……不是官府的人?那壮士这身皮甲,这班人马……”
看到王家家主如此神情,刘武等兄弟哈哈大笑。
“官府?那群没卵子的老爷还缩在城內呢!”
然后刘武话锋突转,向李胜抱拳示意。
“若不是我们大哥提议,你们现在都被贼寇祸祸完了!”
一眾村民得知李胜等人不是县里派来的官兵,心情瞬间变得悲喜交加。
喜的是他们不用担心被安上从贼的罪名然后被官府处置了。
悲的是还不知道这伙强人会怎么处理他们呢!
別刚出了“狼窝”又入了“虎穴”。
李胜的话音落下,场中安静了片刻。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惶恐未消,又添了几分茫然。
不是官府的人?
那这伙穿皮甲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胜將铁戟往地上一顿,戟杆戳进泥土里,笔直地立著。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是东坪里的乡勇。”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百姓脸上扫过。
“东坪里,就在县城南边。我姓李,单名一个胜字,是东坪里乡勇的头领。”
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看来诸位是有人知道我们东坪里的,不过这不打紧。”
李胜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县城里的官府,已经放弃城外所有百姓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人群。
“什么?”
“官府怎么能……”
百姓们纷纷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愤怒。
奇怪的是,少有百姓质疑李胜所说的这个消息。
很明显,经过时间的检验,大家早就知道官府是什么德行了,只是不愿意戳破。
李胜没有多说,只是朝刘武使了个眼色。
刘武会意,往前走了两步,朗声道。
“我们早去过县城了。城门口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官府只放人进城,城外的人一概不管。县衙的兵丁全缩在城里,没有一个人出城迎敌,连巡逻的都撤回去了!”
赵虎也接口骂道。
“那些官老爷只顾自己死活,哪管咱们城外百姓的命?前些日子还让咱们捐钱纳粮,说是保境安民,合著就保他们自己!”
百姓们听著,脸上的愤怒更甚,很快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一个中年汉子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狗官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