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路口中的“找活路”,即是自耕农破產后,主动放弃田地资產,外逃成为流民以求活的行为。
流民並非东汉才有的新问题,但它在这一时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並最终成为动摇帝国根基的核心因素之一。
这个问题的根源,深植於东汉政权建立之初的一个结构性矛盾,那就是一个由豪强建立的政权,却无法解决豪强发展带来的问题。
在经济上,豪强庄园经济具有强大的排他性扩张。
即豪强地主凭藉政治特权大肆兼併自耕农土地,其规模庞大、功能齐全的庄园经济吸纳大量人口成为“徒附”或“隱户”,形成坚固自给的经济堡垒,既严重侵蚀了国家的税基和兵源,也使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沦为佃农,要么被迫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在政治上,担任朝廷官员的豪强大族们也在放任著流民规模扩大。
地方政府为考绩隱瞒灾情、虚报户口,即便中央有识之士指出问题,建议也往往石沉大海。
面对日益庞大的流民群体,即便东汉朝廷屡颁詔令,用赐爵的办法鼓励流民向郡县著籍,但这不过是画饼充飢,对流民毫无作用。
甚至在后期,流民数量越来越多,桓帝永兴元年(153)竟达数十万户。
到了光和元年(178),灵帝开西邸公开卖官,二千石官两千万,四百石官四百万,县令长按县土丰瘠各有定价,富者先入钱,贫者到官后加倍缴纳。灵帝又私卖公卿等官,公千万,卿五百万,州郡地方也多是豺狼当道。
羊毛出在羊身上,官员们买官花掉的钱財,那是会数倍从百姓身上捞回来的。这增加了农民的赋税负担,促使更多的农民逃亡异乡。
流亡的农民到处暴动。
甚至在农民中流传著一首豪迈的歌谣:“小民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吏不必可畏,民不必可轻!”
李胜默默地消化著刘路带来的消息,心中充满悲悯。
他以前就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有人以“再差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为由抨击各种农民暴动起义,其中就包括黄巾起义。
他们说,黄巾起义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性,因黄巾起义而死亡的百姓堆成了尸山!
但是李胜想说:放他妈的狗屁!
农民起义式的暴动確实会死很多人,可难道就要让百姓们做安安饿殍吗?
封建统治阶级最会用温情脉脉的手段敲骨吸髓地吞噬百姓的劳动成果乃至他们的血肉!
李胜回想起脑海中的记忆,仅仅只是他这个乡里,能活过六十岁的人一双手都可以数得过来,更多的都是在三四十岁就死亡了的,但豪强士族的老爷们往往活到七八十都不成问题。
难道是百姓们不想活的久一些吗?
他们是被贫困、被赋税、被这该死的世道逼杀得只能活到三四十岁的!
全天下,人均寿命不过二三十岁,这是有多少百姓在青壮之年便劳累致死啊!
在这样一个写满“吃人”的世道,因农民起义暴动而死的人,尸骨铺满郊原;但因封建剥削压迫而死的百姓,整个天下都装不下!
所以农民起义天然就是具有正义性的!只是不要让其后续迅速墮落为烧杀抢掠的流寇即可。
残阳如血,洒落在李胜家破旧的柴门之上。
他不动声色,但內心已经掀起了滔天浪潮!
刘路看李胜愣住,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了胜哥?你不会是想要接济他们吧?”
见李胜不答,他又继续道:“胜哥,我知道你心善,可咱们自己的存粮也不多了。”
李胜回过神来,看了刘路一眼。
这小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可说起正事来,倒是句句在点子上。
存粮的事他当然知道。
刘武就跟他提过,还建议把乡勇的训练量减少,省些口粮,他也答应了。
“官府那边呢?”
李胜问。
“县里对北边那些断了炊的人家,可有什么说法?”
刘路嗤笑一声。
“胜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把乡亲们逼成流民的,不就是那些官老爷们吗?他们怎么可能管!”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我还听说,有不少人家的地,都被县里陈氏一族派来的人买走了。说是买,其实就跟明抢差不多。一亩好田,给个三五百钱和一些口粮。不卖?不卖就等著饿死吧。”
李胜没有说话。
他靠在柴门上,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
陈氏。
下邳县的豪强大族,世代为官,田產遍布四乡。县里的官吏,从上到下,不是陈家的门生故吏,就是跟陈家沾亲带故。
这样的豪强,整个徐州不止陈家一个,整个天下也不止徐州才有。
他心道:是了。
由豪强把持的基层地方政府,怎么可能救百姓?
他们巴不得破產的自耕农变多。
自耕农破產,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投身豪强,卖身为奴,成为依附民。从此世世代代,子孙都为奴为婢,再无翻身的可能。
要么背井离乡,拖家带口,踏上流亡之路。
运气好的,能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入籍,从头来过;运气不好的,半路上就饿死、病死、被匪徒劫杀。
无论哪一条,他们的土地都不可避免地落入了豪强地主手中。
一亩,两亩,十顷,百顷。
豪强的田產就这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国家的税基却越来越薄,流民越来越多,天下的根基就这样一点一点被蛀空了。
这大汉,坏就坏在这些世家豪强手中了!
李胜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他知道刘路说得对。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以他们手中那点可怜的存粮,他们没有资格接济那些断炊的人家。
別说接济別人,就是自己这百来號人,能撑到夏收都是万幸。
他只能在心里嘆一口气。
“刘路。”
“在呢,胜哥。”
“这一趟辛苦你了。”
刘路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嗨,这有什么辛苦的。就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的事。胜哥你交代的事,我肯定给你办好。”
李胜看著他,若有所思。
他忽然发现,刘路这小子有个难得的本事。
打探消息,不光能打听到发生了什么,还能把背后的门道摸清楚。
陈氏低价买地这种事,不是隨便在村口蹲著就能听来的,得往深处钻,得让人愿意跟你说。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跑腿是屈才了。
日后若是真要做大事,得有专门负责打探消息、刺探敌情的人。
刘路,或许可以往这方面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