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七十亩上下。
塘坝是用挖出来的泥土夯筑而成的,足有丈余宽,人可以並排走在上面。
坝体外侧用碎石护坡,內侧则铺了一层从溪底捞上来的卵石,既能防止水土流失,又能过滤来水。
溪水被一道简易的木石堰坝截住,顺著新开的引渠哗哗地流入塘中,再从南侧的溢洪道缓缓流出,回归原来的河道。
但挖这口水塘的意义,远不止於蓄水灌溉。
这三四百人的集体劳动,本身就是一次实战练兵。
回想起初那几日,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现实不像游戏,只要滑鼠一点,工程就自动进行。
这些百姓的基础素质也不像后世那么高,调度起来是个麻烦事。
更何况李胜又缺少这方面的经验。
起初上百人拥在一起,鸡飞狗跳,你撞我我碰你,一上午下来,力气出了不少,进度却慢得可怜。
有人挖著挖著镐头飞了出去,差点砸中旁边的人;抬土的队伍和空筐返回的队伍搅在一起,坝上堵成一团;垒坝的石料运来了却没人知道该往哪儿放,堆在路中间挡住了所有人。
李胜只能先把人分成五组:挖土组、运输组、夯筑组、碎石组、后勤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组设一个头目,头目对李胜负责,组员对头目负责。
他还定了一条规矩:每天收工前,五个头目到他那里碰头,匯报当天进度、遇到的问题、需要的物料。
第二天一早,他根据这些信息调配人手和物资。
起初有人不习惯,觉得麻烦,说“挖个塘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但三天之后,没人再抱怨了。
混乱消失了,数百人像上了劲的发条一样,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挖土的只管挖土,运土的只管运土,夯筑的只管夯筑,井井有条。
刘武私下跟他说:“胜哥,你这套法子,比我爹当年在军中带兵还利索。”
李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这上百人挖的不仅仅是水塘,更是在挖一道看不见的沟渠,组织度的沟渠。
当这数百人习惯了听號令、守规矩、各司其职,將来有一天需要他们拿起武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比一盘散沙的乌合之眾高出了一个层级。
就在李胜观望著水塘之时,李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
“胜哥!我方才沿著引渠走了一圈,水势比昨日又大了些。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这塘就能蓄满!”
李胜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擦乾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满了泥巴。
“辛苦了。”
“辛苦什么?”
李风咧嘴一笑。
“若是真像胜哥你说的那样,到时候这口水塘能救下咱们村里多少乡亲啊!而且这半个月,大伙儿跟著你干活,心里都亮堂,以前给官府服徭役,乾死干活不知道为了谁;这回挖塘,每一锄头都是为自家、为乡亲,谁也没怨言。”
李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他早就预见的。
毕竟人民为自己做事所產生的积极性远远不是徭役能够比擬的。
……
“胜哥!李风兄弟!”
刘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刘武已经被李胜折服了。
李胜二人转过身,只见刘武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著些许疲惫与无奈。
“训练结束了?”
李胜问。
“结束了。”
刘武走到池塘边,叉著腰,看著那个大坑。
“胜哥,有件事得跟你商议。”
李风疑惑地看著刘武,李胜则是平淡地说著:
“有什么事,说说吧。”
“胜哥,是这样的,这半个月咱们乡勇队伍已经扩到了近百人。”
刘武掰著手指。
“这事胜哥你也知道,目前真正能脱產训练的,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其他人五日一练,已经是极限了。这几日乡老已经找到我说,再这么练下去,村中的那点存粮支持不了多久了。”
李胜没有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我是这么想的,”
刘武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眼下县里那位孙县丞已经带著一千多精兵向西开拔了,说是去潁川討贼。咱们这边一个多月了也没见贼寇来犯,要不……把训练改成半月一练?省些粮食,也让乡亲们能腾出手来多干些农活。”
李胜沉默了片刻。
他以前总觉得带兵打仗不过是將帅运筹帷幄、將士奋勇杀敌之事。
可真轮到自己头上,才明白那句话: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別说百人,就是十来个脱產的壮丁,每日的吃食、器械的损耗,哪一样不要钱粮?
他一个农家小子,一没豪强资助,二没官府拨粮,全靠乡亲们你一把米、我一捆柴地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乡亲们仁义了。
“那就改吧。”
李胜嘆了口气。
“半月一练,但脱產的那十来个兄弟不能减,他们是骨干,骨干散了,队伍就真的散了。”
这脱產的十几名兄弟中,就有李胜寄予厚望的那六名兄弟。
他们都是与官兵拼杀过的,已经见过了血,比其他的人要强上许多。
“那就依胜哥你的意思,乡亲们那边我会再去说一说的。”
听到他说这话,李胜拍了拍他肩膀。
“辛苦了。”
刘武摇摇头。
说完这些,只见他欲言又止。
李胜看著他的表情,疑惑道:
“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刘武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李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胜哥,有件事我憋了好几日了,今日想当面问问你。”
“你问。”
刘武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些日子,村里村外都在传一件事。说胜哥你……受过太一神启,去过黄天。还说你能看见將来要发生的事,所以才知道今年会有大旱,动员大家挖池塘。”
他顿了顿,直直地看著李胜的眼睛。
“胜哥,这些话,是真的吗?”
李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池塘,看著坑底那些尚未清理乾净的碎石和杂草。
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武,”
李胜忽然开口。
“你信太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