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下城区，陡峭街。
    林恩和伊莉婭沿著下坡道前行，这条路直通城市最重要的东门——拥挤之门。
    从昨晚开始的细雨渐渐变小，披著斗篷来往的行人明显增多，整个下城区再次瀰漫起熟悉的吵闹。
    “少爷，其实我用这柄短剑就可以。”
    伊莉婭跟在林恩身侧，轻声开口。
    精灵能看出他对那块银矿石的渴望，如果不为她购置昂贵的武器，即便是20枚金幣的价格，也还能剩下维持家庭运转的资金。
    “我也想多看看，有没有更合適的选择。”
    林恩没有直接宽慰，而是给到一个她无法推却的理由。
    他望向视野尽头的城门，彷佛能瞥见那片杂乱的窝棚区，以及其中並不安分的住民。
    但这確实是最佳方案。
    冒险者在委託中收穫的魔法物品，往往是充盈著魔力的原材，比如矿石、怪物晶核和元素凝结物等。
    有相当一部分冒险者，不愿意直接出售给正规魔法商店，而是选择在各地的黑市交易。
    当然，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货品，同样会流向那里。
    斯坦茅斯外城的黑市来者不拒，无论品质高低，都会开出对应的价格。
    可即便是收购者，也往往难以完全辨明一件魔法材料的真正价值。
    这一点上，林恩拥有对触媒的感知，是具备优势的。
    或许，真能淘到宝呢？
    看上去遥远的距离，走起来並没有花太多时间。
    很快，林恩和伊莉婭来到城门处。
    四名卫兵在此轮岗，两名监察进城人员的卫兵站在城外的雨中，而负责出城检查的两位乾脆躲在城门洞下，一边閒聊一边隨意扫视过往行人。
    “日安，卫兵先生。”
    林恩主动走向那名年纪稍长的卫兵。
    “走走走，不用看。”
    对方甚至没看他一眼，显然对这种打扰自己和同伴閒聊的行为很是不耐烦。
    林恩的身影並未从身前退开，卫兵明显带上几分火气。
    “该死的，听不懂老…”
    骂声隨著目光的转向戛然而止，停在那枚金灿灿的盾徽上。
    他慌忙躬身，额角渗出冷汗，门洞另一侧的卫兵也立刻挺直背脊。
    “大人，失、失礼了…”
    “没事。”
    林恩將盾徽收回，轻轻摆手。
    他並不是刻意来找麻烦，如果要在城中快速找到一个了解外城的人，城门卫兵显然是不错的选择。
    “我只是想向您打听，关於外城的黑市。”
    “黑市？”
    卫兵吞咽了一下，眼神瞟向城外那片错落的棚屋，又迅速收回。
    “那种地方…不太適合您这样的身份。”
    虽然不知道林恩具体是哪位贵族，但能拿出盾徽，就是伯爵的客人，万一在城外出了事，自己这个提供情报的…
    “您只需要告诉我在哪就可以。”林恩语气平静。
    卫兵犹豫片刻，压低声音。
    “您沿著城墙往北走，看见一排掛黑帆的棚屋…就是了。那里没有固定的铺面，都是摆摊，或者在棚屋里交易。但您千万当心，外城可不认盾徽，只认刀子和钱袋。”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且…您最好找人带路。生面孔在那儿不受欢迎，尤其您还带著这位…美丽的精灵小姐。”
    卫兵说得隱晦，但林恩清楚其中利害。
    他和伊莉婭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熟客，在那片法外之地，本身就是潜在的目標。
    不过以他和伊莉婭的战力，对付一些市井匪徒不是难事，只是这带路的熟人短时间內不好找。
    “我知道了，感谢您提供的情报。”
    林恩点头致谢，从他身侧走过，伊莉婭紧隨其后，右手轻轻扶上剑柄。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卫兵才长舒一口气，另一侧的同伴急忙凑过来。
    “这少爷脑子是被地精啃了？谁也不认识就敢往黑市钻。”
    “妈的，刚换的班，怎么倒霉事全砸老子头上了？”
    “…要不要跟上面报一声？”
    “报个屁！愿贡德保佑他们別死在外城，至少別死在老子当班的时候。”
    ……
    外城区。
    雨势已经转为细密的雾丝，在棚屋中躲雨的住民纷纷恢復活动。
    流浪者蜷在破布下昏睡，几个裹著脏斗篷的人影蹲在檐下，目光隨著林恩缓缓移动，半兽人毫不避讳的盯向伊莉婭，不远处甚至能看见一只被拴著粗铁链的高大食人魔。
    这类怪物居然被允许在这里出现。
    林恩和伊莉婭沿著城墙向北走去。
    这样至少能保证一侧相对安全，况且现在是白天，就算在外城，也不至於有人直接扑上来劫掠。
    这样至少能保证一侧相对安全，况且现在是白天，就算在外城，也不至於有人直接扑上来劫掠。
    …大概。
    “少爷，不用担心，这些人…很弱。”
    精灵在身侧轻声说道。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使用过短剑，但能清晰判断出这些人的威胁程度，毕竟她和林恩是一起面对过很多强大怪物的。
    “嗯。”
    林恩倒不担忧这点。
    类人生物都能被瞬发的【人类定身术】瞬间控制，而且他还有【优雅脱身】和【毒素抗性】，只要不犯蠢，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先生！先生！请看这里！”
    略带稚气的喊声传来，林恩抬眼望向前方，一个红皮肤小孩正站在外侧的棚屋下朝他挥手。
    准確地说，是一个提夫林小孩。
    这还是林恩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族群。
    提夫林由人类血脉衍生，外表大致和人类相似，可其魔鬼血统却在外貌上刻下鲜明烙印。
    他们通常长著各种形状的犄角，一条粗壮的尾巴。据传其祖先在世代之前和九层地狱之主阿斯蒙蒂斯订下契约，將地狱精髓注入他们的血脉。
    人们通常对提夫林持怀疑態度，认为地狱血统不仅仅只在他们的外表上留下印记，也体现在性格和道德上。
    当提夫林进入商店时，店主总会多留个心眼，城镇守卫也可能多跟隨提夫林一阵以免他们做坏事，而煽动者则会把发生的怪事归咎於提夫林。
    事实上，提夫林的血脉並不会影响其天性，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们被歧视的命运。
    因此，他们大多只能小规模聚集在人类城镇的边缘，承受著不公的待遇，蜷居在最恶劣的环境。其中很多人在成长中渐渐沦为骗子、窃贼，乃至罪犯头目。
    而歧视，就在这种循环中不断加深。
    隨著林恩和伊莉婭的走近，小提夫林脸上露出灿烂纯真的笑容。
    “先生，请您留步。”
    至少是个礼貌的孩子，这在杂乱的社区並不多见。
    林恩轻轻挑眉，停下脚步，伊莉婭警惕地站在他身侧。
    “您一看就是第一次来我们外城。”
    小提夫林语气热情，林恩回以微笑，没有否认。
    “我给您看点东西，或许会对您有帮助。”
    说话间，他郑重其事地摊开双手，掌心空无一物。
    隨后，纤细的胳膊在半空灵巧一错，一枚戒指出现在他指间。
    “不错的小把戏。”林恩笑著称讚。
    “请收下这枚戒指吧，它会为您带来好运。”
    提夫林將戒指递来，再次露出那纯真的笑容。
    戒指看上去並无异样，林恩伸手接过。
    “谢了，祝你拥有同样的好运。”
    “先生！先生！”
    见他转身要走，小提夫林连忙叫住。
    “既然您收下了这枚戒指…就再陪我玩个小游戏吧。”
    “好。”
    小提夫林掏出一枚银幣，高高弹向空中，林恩稍稍抬头。
    银幣落下，被小提夫林扣在手背上，他將语调拖得又慢又长。
    “先生，猜一猜——是正面…还是反面？如果您猜对的话…”
    “啊——！”
    一声小孩的痛嚎从身后传来。
    林恩转回身。
    伊莉婭正抓著另一个小提夫林的手腕，精灵向外一拧，他瘦小的身体也隨之扭向一旁。
    “放开他！”
    先前还在拋银幣的小提夫林焦急喊道。
    “噌。”
    短促的摩擦声响起，伊莉婭目光冰冷，短剑半出。
    紧接著，是木箱翻倒和陶罐碎裂的动静。
    林恩再回眼时，先前那小提夫林已经逃进棚屋深处，消失在视野里。
    配合得倒是不错，自己居然真的没察觉，如果不是伊莉婭及时发现，这两个小傢伙怕是已经一同钻回棚屋。
    不过，钱袋在伊莉婭身上，盾徽也早就被他收回胸口的內袋里。
    林恩舒了口气，转向被精灵制住的小提夫林。
    这样下去，歧视的循环不就没有尽头了吗？
    “先生、先生…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小提夫林几乎要哭出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干了…求您放过我这一回…”
    林恩站直身体，足足地伸了个懒腰。
    这动作嚇得小提夫林浑身一颤，更別提边上那个凶恶的精灵。
    “先生，我什么都会为您做的…求您…別伤害我…”
    哦？
    林恩扬起嘴角，语气平和。
    “我不会伤害你。那么，请你告诉我，你对外城区，还有黑市，熟悉吗？”
    “熟悉！熟悉！我从小在这儿长大！”
    眼见有转机，小提夫林立刻抢著答道。
    只要走进棚区，他就能一溜烟钻进去。
    精灵鬆开手腕，但未退开半步。
    少年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膝上。
    “你的名字？”
    “维尔利，先生。”
    小提夫林揉著自己发红的手腕，弱弱答道。
    “维尔利。”
    林恩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隨后，维尔利目光一滯。
    眼前的术士仍掛著温和的笑意，但那双黑眸的深处，翻涌起刻在提夫林血脉中的火焰——
    那是九层地狱的熔岩。
    “你会是个乖孩子，对吗？”
    【蓝色词条：邪魔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