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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一次杀人
    土河车翻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碎石和泥土从半空中簌簌落下,砸在刚刚被翻过的地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古烟最后一声闷哼被泥土吞没之后,林间恢復了夜晚应有的寂静。
    只有远处溪水在石缝间流淌的声音,和夜风穿过松针时带起的极细微的啸音。
    诸葛衍站在那座新立的土堆前,右手还维持著坤字诀的印诀。
    指节上沾著的血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杀人了。
    不是比武切磋的失手,不是自卫反击的无奈,是认认真真地把一个人埋进了土里。
    那个人偷了他的钱包,用活人的骨头炼邪术,是全性妖人。
    任何一个理由都够杀!
    但当诸葛衍真的把土河车压下去的那一刻,他这才意识到这和他在山上想的完全不一样。
    在山上想杀人和在山下真杀人,是两回事。
    他没有犹豫,古烟这种人留著只会害更多人。
    但他也没有感到多痛快,那条生命被泥土吞掉的瞬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很沉的、说不清是沉重还是警醒的东西。
    像有一只手在他心里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上敲了一下。
    诸葛衍走到溪边蹲下,把指节上的血跡洗乾净。
    溪水冰得刺骨,大概是附近山上融化的雪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行囊里翻出一块干布擦手。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今晚应该是没法赶路了。
    诸葛衍在溪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坐下,靠著行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但心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节奏。
    渐渐地,伴隨著入定的程度不断加深,所有感觉都开始逐渐消失了。
    天亮之后,诸葛衍没有立刻上路。
    他回到昨晚战斗的松林里,在古烟被埋的那棵老松下站了一会儿。
    松针的断口还在往外渗松脂,树下那道土河车留下的翻涌痕跡仍然清晰,像一道还没癒合的新伤。
    诸葛衍隨手从地上捡起来一个石头,用凝兵化出金刃,在石头上刻了四个字——
    全性,古烟。
    “施主,虽然你是全性,但我却也不是那种管杀不管埋的人。
    我杀你在前,死后给你挖好坟,立好碑在后,你我也算是因果两清。
    下辈子,別再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毕竟人在做,天在看。
    喏,你的报应这不就来了?”
    在对著古烟的坟墓摇了摇头,確认对方的確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之后,诸葛衍这才径直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直接用了土河车活埋,並没有真正见血的原因,杀人的感觉却是並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强烈。
    只是想到自己亲手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稍微有点不適,但也仅此而已了。
    诸葛衍走后不久,树林中又多出了几个不速之客。
    古烟被土河车活埋的那天夜里,苑金贵並不在场。
    三天前,他和古烟还有另外两个全性同伙结伴从川西往东南走,本打算去浙江地界凑一场热闹。
    鬼手王耀祖前些年收了徒弟,好傢伙,那叫一个桀驁不驯。
    刚拜师没几年,就不把他们这些全性“师叔”们放在眼里。
    於是他身边的这个胖子当即就跟对方打赌,说是三年的时间,两人比试一场。
    他要是输了,就反过来喊那小孩儿师叔!
    全性的人都是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傢伙,最爱瞧这种热闹,尤其是他“长鸣野干”苑金贵。
    可走到半路上,苑金贵忽然接到一封飞鸽传书,说前头镇子上有个买卖需要他亲自去谈。
    於是他便带著那两个朋友临时拐了个弯,让古烟先在附近镇上等著,说好隔天碰头。
    可谁知道隔天就出了事。
    苑金贵办完事回来,在棲霞镇找遍了也没见古烟的影子。
    古烟这人虽然手脚不乾净,但从不误约定。
    苑金贵当即起了疑心,带著人沿著官道往镇外搜,搜到镇外十里那片松林时,其中一人忽然指著前面叫了一声。
    林间空地上,老松下,立著一块石片碑。
    石片显然是被人用利器削出来的,切面平整光滑,稜角分明,上面刻著几行字。
    苑金贵蹲下来,就著微弱的光线逐字辨认。
    “全性,古烟。”
    苑金贵把石片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古烟死了。
    那个前天还笑嘻嘻地跟他分赃,拍著胸脯说“苑哥你放心去办事,我在这儿等著”的小子,被埋在不远处的土堆下。
    连口棺材都没有,只有一块石片充作墓碑。
    “古老弟啊,虽说咱们这种人,哪天横死路边都不奇怪,可你这未免也太突然了点吧~”
    说著,苑金贵也是注意到了一旁地上的痕跡。
    苑金贵擅长炼器,眼力比寻常全性妖人刁得多。
    旁人看到的不过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种有序的破坏。
    土层被螺旋状地翻卷过,不是爆炸性的崩裂,不是拳劲砸出的深坑,也不是刀剑劈砍的散碎石屑。
    土层里有细密的擦痕,像被无数条蛇同时贴著地面游过,又像是一个人让泥土自己动了起来。
    术士。
    而且不是一般的术士。
    能驾驭这种程度的地盘八卦术,需要的是对坤字法高度的掌控力。
    寻常术士就算勉强能使出土河车,也只能掀起一道土墙或一根土柱,而眼前这片地面就像被整个翻滚过来一样。
    这不是勉强能用的程度,这是炉火纯青。
    苑金贵认得这种手段。
    武侯派的人。
    只有武侯派的奇门法术,才能把坤字法用得这般出神入化。
    他正要站直身子,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更细微的东西。
    脚印。
    松林里的泥土隔夜之后已经干了一层,表面鬆脆,边缘却保留著清晰的轮廓。
    苑金贵蹲下去,用指尖虚虚地沿著脚印边缘划了一圈。
    长度不大,深度比寻常人浅,步幅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