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火焰在丹田中炸开,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极致的、被提纯过的清凉。
像三伏天饮下一口冰泉,那股凉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络中的杂质被一扫而空。
精火已燃。
然后诸葛衍开始伸手去引中丹之火。
赤红火焰沿督脉上行,落入中丹田膻中穴。
这一次是暖,不烫,不燥,是极致的温润,像初春第一场雨渗入冻土。
膻中穴是宗气所聚之处,中丹之火在这里燃烧,將他经脉中流转的真炁一层一层地炼化提纯。
炁火已燃。
“没想到还挺顺利的,看来这三昧真火的修行,好像也没我想像的那么危险……”
一边想著,诸葛衍再抬起手,去引第三枚火焰。
上丹之火,纯金,悬於百会,炼神。
他的指尖触到那枚金色火焰的瞬间,整个內景静止了。
然后,天裂了!
一道无声的撕裂从“天”的中央向四面八方同时蔓延。
柔和均匀的微光像一面被击碎的镜,裂缝所过之处露出后面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
水面在同一瞬间崩塌,不是泛起波浪,是整个水面向下坍缩,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把所有的水都吸了进去。
诸葛衍悬在崩塌的內景中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他低头看见水面碎裂之后露出的深渊,抬头看见裂缝后面那不属於任何顏色的黑暗。
然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
“你来了。”
那个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不是水,不是火,不是光。
是一团比深渊本身更黑的黑暗,在无光的虚空中仍然清晰可辨。
它升到与诸葛衍平齐的高度,然后黑暗开始收拢,凝聚出轮廓。
先是双脚,然后是双腿,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双臂。
最后是脸。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每一根眉毛的弧度,每一道頜骨的线条,每一寸皮肤的光泽,都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
只有一处不同,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团燃烧的、浑浊的赤红色,像两块被烧透了又冷却、冷却了又烧透的铁。
“果然……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对面那个诸葛衍,或者说,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歪了歪头。
赤红的眼眶里没有瞳仁,但诸葛衍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看他。
不是看脸,不是看身体,是看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的心魔么?”
诸葛衍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慌乱,而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真像啊,除了眼睛,其他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当然了,要不怎么说我是你的心魔呢?”
心魔微微一笑,语气和平日的诸葛衍如出一辙,就连音色都分毫不差。
“我是你这些年心中那些不敢说的话,不敢想的事,不敢面对的真相。”
诸葛衍没有回答。
他悬在崩塌的內景中,和那个赤红眼瞳的自己面对面。
心魔踏前一步,脚下的深渊泛起涟漪。
“你最怕的东西,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父亲,族老,武侯派任何一个人,你甚至不敢对自己说。”
诸葛衍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怕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心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但这句话落进崩塌的內景里,却比天裂时的声势更加沉重。
深渊中翻涌的黑暗忽然静止了,碎裂的天空也停止了蔓延,整个內景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你是穿越者。”
心魔歪著头,赤红的眼眶里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你来的那个世界,这里的一切,武侯派、三一门、逆生三重、八奇技、甲申之乱……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本漫画,一个故事,一个人画出来的故事。
诸葛昭是你翻书时扫过的一格分镜,陆瑾是你翻页时带过的一抹残影,你父亲是你合上书之后不会再想起来的一个名字。”
诸葛衍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內景是虚擬的。”
心魔摊开手,指了指脚下崩塌的水面和头顶碎裂的天空。
“术士入內景,谁都知道它是虚擬的,这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但你能告诉我,你凭什么断定,你外面的那个世界,就是真的?”
诸葛衍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敢断定。”
心魔替他说了。
“你穿越过来十几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这个世界。
你在这里修炼,在这里流血流汗,在这里跟陆瑾打那一架,但你的心底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只是个故事。
他们的悲欢离合是故事,他们的生死存亡是故事,可也仅仅只是故事而已~”
它往前又踏了一步,与诸葛衍面对面,近得鼻尖几乎相触。
那双赤红的眼眶里,浑浊的血色深处,诸葛衍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內景是假的不错,但如果外面也是假的,那你又算什么?”
诸葛衍闭上了眼睛。
“我前世读过一人的故事。”
他开口,声音很低。
“有一类术士,在內景中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天地规律、万物真相,术士敬天,但术士也最容易被天吞掉。
他们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们都在內景里疯了。”
他睁开眼,看著心魔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怕的不是眼前的我。”
心魔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你怕的是有一天你会发现,就连你原本所处的世界也是假的。
你怕你辛辛苦苦修了这些年的这些东西,一旦发现都是假的,立刻寸功全无。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现在努力修行的这些,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深渊中没有风,但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著传递一种极深极低的嗡鸣,像大地深处的岩浆在缓缓流动。
“而最让你怕的……”
心魔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是你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