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初夏。
午后,日头正毒。
武侯派后山的青石演武场,地面刻著巨大的八卦图案,四周立著八根石柱,分別对应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
这是武侯派弟子日常练习布局的地方。
布局,最简单的入门功课。
诸葛衍站在演武场中央,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六月的蜀地,日头像火炉一样扣在头顶,青石板晒得烫脚。
但他感觉不到热,因为比日头更让他难受的,是身后二族老的那道目光。
“再来。”
诸葛仲的声音不带感情,像磨刀石一样粗糲。
诸葛衍咬了咬牙,重新闭上眼睛。
奇门起局,第一步是定中宫。
以自己的立身之处为基点,將方圆三丈之內的空间,在意识中划分为八等份。
每一份对应一门,每一门的方位、五行、生克关係,都要在起局的瞬间同时浮现。
听起来不难。
但对於诸葛衍来说,这就像让一个不识谱的人去指挥乐队。
他试著用意念去勾勒那道无形的边界,休门在北,属水,色玄……生门在东北,属土,色黄……
方位在他脑子里打架。
水和土搅在一起。
玄色和黄色糊成一片。
“起!”
诸葛衍猛地睁眼,一掌拍在地面的八卦图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炁的共鸣,没有奇门局的激活。
他释放的炁像是泼在沙地上的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演武场安静了几个呼吸,隨后诸葛仲也是轻轻地嘆了口气。
可在诸葛衍耳朵里,那声嘆息却是比任何斥责都要沉重。
“两年了。”
二族老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诸葛衍,看向远处山间的云。
“你父亲把你交给我的时候,说你虽是先天异人,但心性坚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
“两年,布局,最基础的起手式。族中弟子,资质中上者三月可成,愚钝者半年亦可入门。”
诸葛仲终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诸葛衍身上。
“你用了两年,连最基础的定中宫都做不到。”
诸葛衍低著头,没有说话。
“你的炁没有问题。先天异人,炁感天生,比我们这些后天修出来的要活泼得多。”
诸葛仲摇了摇头。
“但术数之道,不是炁感好就行的,它需要脑子。”
他没有说完。
但诸葛衍听懂了那句没说完的话——你脑子不行。
“仲叔,算了吧。”
说话的是诸葛昭。
他比诸葛衍大一岁,去年就已经完整掌握了八门推演,现在已经开始学习四盘法术的入门。
“衍哥儿那个先天能力,本来就跟术数没什么关係。”
诸葛昭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刻薄。
“控制心跳快慢、调节体温高低——这本事要是去天桥底下卖艺,说不定能挣几个铜板。但在咱们武侯派……”
他笑了笑,没继续说。
但旁边几个旁支弟子都跟著笑了。
诸葛云辉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別过脸去。
诸葛明见状也是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同族兄弟。”
“就是因为同族,我才替他著急啊。”
诸葛昭摊了摊手。
“武侯派以术数为根基。连门都入不了,以后怎么办?总不能真靠控制心跳去对阵全性的妖人吧?
人家一掌劈过来,你跟人家说——等等,让我先平復一下心跳?”
“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
诸葛衍站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一帮小屁孩,岁数不大,倒还怪会戳人心窝子的嘞……
“够了。”
诸葛仲摆了摆手,制止了这场闹剧。
他看了诸葛衍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厌恶,更像是……放弃了。
“今天就到这里,昭儿,你留下,我教你下一步的推演变化。衍儿……”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回去把《易经》再读一遍。从头读,不要想奇门,不要想阵法,只读原文。或许……能找到些不同的东西。”
诸葛衍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演武场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诸葛昭压低的声音:“仲叔还让他读易经?读了两年都没读出个名堂来……”
他没有回头。
诸葛衍的房间在武侯派祖宅的西厢,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看到后山的竹林。
他关上门,在窗前坐下。
没有点灯,阳光从窗欞间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个秘密,他从来都没给任何人提起过,包括自己的父母。
他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的事情已经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应该是个普通的现代人,读过大学,做过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然后在某个记不清的日子里来到了这个世界。
出生在武侯派,父亲是族长,天生就能感知炁,还觉醒了先天异能。
这开局,放在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里,怎么也算个主角模板吧?
结果呢?
两年,连最基础的布局都学不会,更別提天地人神四盘法术了。
要知道,原著里的诸葛青,可是仅仅用了七年就掌握了四盘所有的法术。
跟这位比起来,自己这天赋的確是有够烂的……
“主角?”
诸葛衍对著窗外的竹林苦笑了一声。
“废材还差不多。”
他揉了揉脸,从桌上拿起那本翻烂了的《易经》。
这是二族老两年前给他的。
书页已经卷边,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的批註。
繫辞上下、说卦、序卦、杂卦……每一篇他都读过无数遍。
但他读懂的,十不足一。
“仲叔让我只读原文。”
诸葛衍翻开书页,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批註。
乾,元亨利贞。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就像一堵墙。
他翻到繫辞上传。
这一段他读过很多遍。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这句话的意思他查过无数註解,大致是说,易的道理和天地是一致的,所以能够涵盖天地间的一切规律。
但知道意思又有什么用?
他还是起不了奇门局。
诸葛衍烦躁地翻到下一页。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繫辞上传第四章。
他之前在这一页的页脚写过一行批註,字跡潦草,是某次读到这里时隨手记下的: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这是《繫辞》里的原句。
旁边是他当时的批註:“无心则通,有意反障。数术之道,是否也如此?”
这本是他两年来无数次自我怀疑时写下的东西,没有任何新意。
但此刻,夕阳恰好照在这一行字上。
诸葛衍的目光落在“无思”二字上。
无思。
没有思虑。
不,不是没有思虑。而是——超越思虑!
他忽然想起二族老今天说的那句话:“数术之道,不是炁感好就行的,它需要脑子。”
需要脑子?
奇门推演之所以难,是因为人脑的计算能力有限。
八门方位、五行生剋、四盘变化……这些信息同时涌入意识的时候,普通人的大脑根本处理不过来。
所以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把这些计算变成“肌肉记忆”,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但他做不到。
他试了两年,那些方位和属性就是没办法在他脑子里自动运转。
为什么?
因为他一直在用“正常”的方式思考。
如果他不用“正常”的方式呢?
诸葛衍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一个念头从意识的深处浮上来,像黑暗的水面下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他是先天异人。
他的能力是控制身体。
大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在这个年代,医疗体系还没有成型,可诸葛衍不一样,他是穿越者,对於这个年代而言后续各种顛覆认知的发现,对他来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常识而已!
这才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宝贵的財富!
既然自己的先天异能与身体控制有关,那么理论上大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同样可以成为被控制的对象。
人类的大脑神经元数量高达数百亿,远比任何计算机复杂。
只是由於生理限制,供能、散热、信號传导效率等功能有限,普通人的大脑永远只能调用其中极小的一部分。
如果以真炁代替人体的生物供能机制,短暂为大脑超负荷运转提供能量支持——那会发生什么?
诸葛衍把书合上。
他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既恐惧,又兴奋。
他把那本翻烂的《易经》放回桌上,在床榻上盘膝坐下。
夕阳已经沉到竹林的后面,房间里暗了下来。
诸葛衍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炁。
那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出发,沿著经脉缓缓流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是他唯一比族人强的地方——他对炁的感知,精细到每一缕!
平时的修炼,他都是让炁按照固定的路线循环。
但这一次,他要让它改道。
诸葛衍屏住呼吸,用意念从那道温和的气流中分出一缕,比头髮丝还细的一缕。
他不敢分太多——大脑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那缕炁沿著脊柱缓缓上行。
颈椎、脑干,然后是小脑。
到这里为止,一切正常。
他甚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闷热的夏夜忽然吹进了一阵凉风。
然后,他让那缕炁继续向前,直至进入大脑皮层。
那一瞬间,诸葛衍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颅腔內部传来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不,不止是心跳。
他听见窗外竹林里每一片竹叶摩擦的声音。
他闻到隔壁院子里正在煎煮的草药——当归、川芎、黄芪……每一种成分都清晰得像是写在纸上。
他感觉到自己全身三百六十五个穴位的开合,像三百六十五只眼睛同时睁开。
但这些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衝击来自他的思维本身。
他刚才还在苦思冥想的那个问题——休门在北属水色玄,生门在东北属土色黄——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简单。
不是因为他突然理解了,而是因为他的思维速度快到了足以同时处理这些信息。
八门方位、五行属性、四象变化……
那些曾经在他脑子里打架的元素,此刻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清清楚楚地排列在他意识中。
他甚至能看到它们之间的生克关係——
休门克生门?不对,土克水!
生门克杜门?不对,木克土!
这些曾经需要他停下来反覆推敲的关係,此刻在意识中自动串联成网。
一张完整的奇门局。
八门方位清晰如刻!四盘生克一目了然!
诸葛衍猛地睁开眼睛。
在意识中,他已经完成了起局。
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实中,他的身体却正在崩溃……
血。
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沿著嘴唇淌到下巴,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
然后是耳朵。
温热的液体从耳道里渗出来,带著一种低沉的嗡鸣。
诸葛衍想要抬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缕进入大脑的炁已经完全失控。
它像一条脱韁的野马,在大脑间横衝直撞。
诸葛衍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扯——无数画面和声音同时涌入,过去的记忆、此刻的感知、刚才推演出的奇门局,全部搅在一起。
他看见爷爷的脸。
他听见诸葛昭的嘲笑。
他算出窗外竹叶的总数——两万三千七百四十一片。
这些信息毫无意义,但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地处理它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停下。
他试图用意念收回那缕炁。
但那缕真炁已经不听他的了。
停下!
视野开始变暗。
边缘先模糊,然后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周涌来,吞没一切。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桌上那本翻开的《易经》。
夕阳的余暉照在那一行字上——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