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椒房殿。
粉色的墙壁隱隱散发著一股淡雅的芬芳,那是花椒和其它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芳香、保暖、防虫蛀之效,更兼具多子多福的象徵意义。
从汉高祖时期起,这里就是大汉皇后的居所,卫子夫已经在这座宫殿度过了六千多个日夜,一个女人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这座冷冰冰的大殿。
“参见陛下!”
大长秋卫雍故意放大了声音,因为汉武帝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没有人反应过来。
元狩元年(前122年),刘据被立为皇太子之后,皇帝一直冷落皇后,椒房殿的宫娥、內宦都渐渐忽略了汉武帝的存在,更別提这种突如其来的到访,无人提前通稟。
“嗒嗒!”
汉武帝刘彻看都没看卫雍一眼,面无表情的朝殿內走去。
“陛下。”
“您怎么来了?”
卫子夫放下手中的刺绣,美眸中掠过一抹惊诧。
“我们的太子长大了,知道跟他老子对著干了。”
刘彻大袖一拂,面容不善道。
“陛下!”
卫子夫心中一惊,温婉脸庞上露出了慌乱之色。
“朕生的这个儿子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太子宫几百个穀梁儒生,一道太子手令从廷尉署请了人,挨个量刑。”
“三百多名违法乱纪的游侠,一声令下就诛杀殆尽。”
“如今更是在朝堂之上,公然算计他老子。”
“上林苑都被他用来安置五十余万关东流民,往后,朕这个皇帝怕是不得安寧了。”
提及此,汉武帝刘彻的表情变化极为微妙,有欣慰,有惊讶,有忌惮,还有自豪。
“据儿他...”
卫子夫都没想到太子刘据变化如此之大,她只知道清理太子宫那些事。
“朕原以为自己生的儿子,一副窝囊样。”
“现在看来,是朕走了眼,他的骨子里流著你们卫家驍勇善战的血液,还有我们刘家从高祖传下来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魄。”
汉武帝刘彻一屁股坐在了榻上,目光透过大殿彷佛看到了东南角的博望苑。
“陛下。”
“据儿要安置五十余万关东流民,此事不易。”
卫子夫聪明绝顶,只是通过一句话旁敲侧击汉武帝的態度。
“朕知道。”
刘彻回过头来看向自己这位亲自挑选的皇后,为他带来了大汉双璧的佳人。
相较於陈阿娇的跋扈,只比他小两岁的卫子夫不仅能歌善舞,温柔可人,更懂得体恤自己,这也是他能在诸多嬪妃中选择卫子夫成为皇后的原因。
事实证明,卫子夫这个皇后选对了,卫青、霍去病成为了大汉帝国开疆拓土的最大功臣。
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卫子夫生的刘据,一副迂腐模样,时常劝諫自己止戈休战、与民生息。
民间有俗谚: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
太子刘据带给他的不是希望,而是失望,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刘据会葬送江山社稷。
可眼下,刘据的改变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產生了许多不曾有过的想法。
“陛下。”
“您打算.....”
卫子夫试探著开口。
“有些事,朕不知道究竟这么做是对是错。”
“別人就更不可能知道,或许只有天知道。”
“他首先是大汉的储君,然后才是朕的儿子,在其位谋其政,由不得他。”
“你是他母亲,母怜子,此乃天理人伦。”
汉武帝刘彻瞥了卫子夫一眼,留下了几句话,起身离开椒房殿。
“恭送陛下!”
大长秋卫雍连忙行礼。
“恭送陛下!”
椒房殿的宫娥、內宦们纷纷跪地俯首,口中齐呼。
“大长秋。”
“皇后娘娘。”
卫雍闻声而动,在旁待命。
“你亲自去一趟太子宫,本宫要见据儿。”
卫子夫一改方才的温婉,凤眸含威,容顏如玉,尽显大汉皇后的威严与尊贵。
“诺。”
卫雍恭顺应声,匆匆离开了椒房殿。
“呼!!!”
注视著他远去,卫子夫秀眉微蹙,陷入了沉思中。
汉武帝刘彻今天来的目的绝不是为了看自己,而是为了太子刘据,那番话与其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是考验。
失去了四十个县的汤沐邑,太子就算把博望苑卖了都未必能养活得了五十余万关东流民,这是让她又或者说是卫家帮助太子做这件事。
她摸不准刘彻要干什么,同床共枕这么多年,自己的这个夫君、大汉天子一向阴晴不定,让人猜不出真实想法。
她害怕的是刘彻不是考验太子,而是想借著这件事摸清卫家的实力,进一步削弱卫家。
毕竟,刘彻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生物,对母族、妻族、亲族下手从不留情。
............
博望苑,內苑。
“进儿。”
“来看爹爹。”
刘据拿著拨浪鼓,逗弄著一岁多的刘进,像极了慈父。
史良娣笑盈盈的看著父子二人的互动,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芒。
太子宫嬪妾並不多,除了她之外,只有两个孺人,还没她受宠,她又诞下了陛下的皇长孙,太子的长子,兄长史高如今又是太子右卫率,两个弟弟:史曾、史玄,一个是太子侍从,一个是皇孙伴读。
她虽然不是太子妃,却胜似太子妃,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爹....爹!”
“要....要....”
刘进说话还不太利索,只是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探向刘据,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拨浪鼓。
“咚!咚!咚!”
刘据轻轻摇动拨浪鼓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著刘进的注意力。
“殿下。”
“大长秋来了。”
太子侍从史曾快步入內,轻声稟报导。
“哦?”
刘据手中动作微微一滯,眼中异色一闪而逝,隨即看向史曾,和煦道:“你和良娣也不经常见,正好姊弟之间嘮嘮家常。”
说著,他把手里的拨浪鼓交给了史曾。
“诺。”
史曾脸上浮现喜色,赶忙接下拨浪鼓,继续吸引刘进的注意力。
“妾送殿下!”
史良娣知道刘据这是在关心自己,心中一暖,想要起身相送。
“不必了。”
“你和史曾说话吧。”
刘据摆了摆手,大步离开了內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