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苏清月。
浅蓝色的衣领衬著她的下頜线条,纤细而柔和。
但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苏家大小姐的骄傲,而是一个十八岁女孩终於学会说“不”的勇气。
“你变了。”林渊说。
“被你打醒的。”苏清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害羞,只有一种坦然的认真。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节修长,天生剑骨。
但现在,虎口处多了一道浅浅的茧,不是练剑磨出来的,是这几天她在苏府的练功房里,一遍一遍对著木桩劈刺,磨出来的。
“所以你要去魔都?”林渊询问道。
苏清月抬起头,眼睛里映著窗外落进来的阳光。
“嗯,魔都临海,城外就是深渊海域。那里的魔物密度是荒原的十倍。
沈老师说,魔都学府的训练场直接建在深渊海域的入口边上,每天都有实战课,每周都有海域清剿任务。”
她顿了顿。
“我想去那里,把手里的剑练到能杀魔物为止。”
林渊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汤碗,伸出左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
苏清月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不用妄自菲薄。”林渊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笑意。
“s级冰凰,六轮淬骨,十天一阶3重。你的天赋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缺一个不把你当大小姐的地方。”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汤碗。
“魔都就是那个地方。”
苏清月低著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弯著的。
“嗯。”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动,细碎的花瓣落下来,有几瓣飘进了窗台。
三天后,林渊收到了沈漫发来的通知。
“两位小朋友: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们的入学手续全部办妥了,別墅也安排好了。
林渊是s级待遇者的独立別墅,带私人修炼室。苏清月也是s级待遇者的独立別墅,同样带修炼室。
两个院子挨著,步行三分钟。不用谢。
坏消息是,我被临时徵召了。
今年的全国异能者高考提前了,魔都学府作为考点之一,需要抽调一批老师去参与命题和监考。
我是被抽调的人之一,今天下午就得出发,没办法亲自去东海市接你们。
我会安排另外一个老师来接你们,他叫周汐,三年级的导师,四阶9重,人很靠谱,就是话有点多。
他大概四天后到东海市,到时候你们跟著他走就行。
就这些。奶茶自己买,到了魔都再报销。”
林渊把消息看完,递给坐在对面的苏清月。
她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在“两个院子挨著,步行三分钟”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打算?”她问。
两人正坐在旧城区那家老字號麵馆里。
林渊请客,不是因为发了財,而是王奶奶说了,退婚之后要请人家姑娘吃顿饭,这是规矩。
虽然林渊不太懂这是什么规矩,但还是照做了。
林渊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我拒绝沈老师了。”
苏清月抬眼看他。
“接我们的人是三阶9重的导师,跟著他走当然安全。”林渊把面吸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但我觉得没必要。从东海市到魔都,超导列车六个小时就可以到了,沿途经过的都是核心城区,没有魔物出没的区域。我一个人走就行。”
苏清月没有追问,只是缓缓开口说道。
“我晚几天走。”
林渊看著她。
“我要处理好家族的事。”苏清月的声音平静。
林渊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你长大了”之类的话,那些话太像长辈了。
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滷蛋夹起来,放到她碗里。
“那魔都见。”
苏清月低头看著那颗滷蛋,蛋白上沾著酱色的汤汁,在碗里滚了半圈。
她轻轻“嗯”了一声。
......
出发的日子定在两天后。
林渊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服,王奶奶硬塞的一包酱菜和十个茶叶蛋,那杆满是战斗痕跡的长枪,还有左手食指上那枚银白色的素圈戒指。
全部家当加起来,一个背包就装下了。
明天就要走了。
这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旧城区小屋,明天之后就会空下来。
王奶奶说会帮他打理,定时开窗通风,定期打扫灰尘。
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东海市超导列车站。
超导列车是灵气復甦后龙国最引以为傲的科技与异能结合的產物,利用异能者提供的能量驱动,时速超过八百公里,从东海市到魔都只需六个小时。
站台上人来人往。
有背著大包小包的商人,有穿著校服的学生,有抱著孩子的年轻夫妇,也有和林渊一样扛著武器的异能者。
广播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播报著各趟列车的发车时间。
林渊站在候车区,背后背著长枪,手里拎著王奶奶塞的那一包酱菜和茶叶蛋。
王奶奶站在他旁边,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穿著那件只有过年才捨得拿出来的藏蓝色褂子。
老人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念叨——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酱菜要放冰箱,茶叶蛋三天之內吃完。
林渊一一应著,没有半点不耐烦。
苏清月站在他另一边。
列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
银白色的列车从轨道尽头滑入站台,车门打开,旅客开始陆续上车。
林渊转过身,看著王奶奶。
“奶奶,我走了。”
王奶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渊在告別王奶奶后,看向苏清月。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站台上的风把她鬢角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將那缕头髮別到耳后。
“魔都见。”她说。
“魔都见。”林渊说完,便转身上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一声低沉的气压声。
他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將长枪横放在行李架上,背包搁在脚边。
列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王奶奶朝他挥手,苏清月站在老人身边,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看著列车驶离站台。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加速后退。站台、穹顶、城北的楼群、东海市的城墙,一样接一样地掠过,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列车驶出城区,驶入旷野,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大片的农田。
林渊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十八年。记忆里的他在东海市生活了十八年。
旧城区的小屋,王奶奶的皮蛋瘦肉粥,荒原上的风沙和魔物的血,苏府花园里的桂花香。
所有这些,都在列车驶出站台的那一刻,变成了身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