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外围的密林,狂风將树冠撕扯出悽厉的怪啸。大团大团的雪沫子砸在脸上,刀割般生疼。
秦决倒掛在粗壮的松树枝椏上,整个人隱没於黑暗。下方三步开外,两个后金游骑兵正缩著脖子,凑在火摺子微弱的光亮前点菸袋。
秦决鬆开双腿,身体垂直坠落。半空中,他腰部猛然发力,硬生生在空中拧转半圈。
落地无声。
两把泛著幽蓝光芒的匕首撕裂空气,精准切入两个后金探子的颈动脉。
没有惨叫,连挣扎都被死死压制。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秦决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跡。视网膜右下角跳出两行幽蓝色的系统提示。
【击杀后金正黄旗游骑兵,获得功勋值50点。】
旁边树丛里钻出三个玩家,手里提著滴血的短刀。
“决哥,南边那三个也清理乾净了。”一个刺客玩家把三颗血淋淋的首级扔在雪地上,“这帮怪的警戒范围真特么大,差点就引到仇恨了。”
秦决弯腰,手起刀落,將脚下这两具尸体的脑袋割了下来,用粗麻绳串在一起。
“这已经是最后一波探子了。”秦决提了提手里沉甸甸的绳子,“皇太极撒出来的眼睛全瞎了。走,回营交任务。”
燕郊广寧军中军大帐。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內的严寒。楚泽披著大氅,立於巨大的京畿布防图前。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灌入。秦决提著五颗脑袋大步走进来,隨手扔在墙角。
“楚帅,外围的尾巴全切乾净了。五十里內,一只后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秦决抱拳。
楚泽转过身,目光在那些首级上扫过。意念微动,系统面板上直接给秦决小队划拨了奖励。
“做得好。”楚泽声音低沉。
楚泽没有笑,他转头重新看向地图,手指落在广渠门的位置。
燕郊暂时安全了,但破局的关键根本不在燕郊。
他心知肚明,歷史上的广渠门之战,袁崇焕率领九千关寧铁骑,与皇太极的数万八旗主力血战。那一战,关寧铁骑打出了大明最后的血性,硬生生把后金的兵锋挡在了北京城外。
但结果却极其讽刺。
皇太极退兵后,反手一个极其拙劣的反间计,紫禁城里那位生性多疑的崇禎皇帝,便將这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蓟辽督师下狱,最终凌迟处死。
长城自毁,大明再无翻盘的可能。
楚泽绝不能让关寧铁骑这支百战精锐跟著袁崇焕一起陪葬。
“传王二牛。”楚泽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帐內迴荡,压过了帐外肆虐的狂风。
帐外肃立的亲兵立刻领命,转身冲入漫天飞雪之中。
炭盆里的火舌舔舐著黑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不多时,厚重的熊皮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著冰碴子的冷风呼啸著灌进大帐,吹得烛火剧烈摇曳。王二牛顶著满头满肩的积雪大步跨入,反手將帐帘死死压紧,隔绝了外面的风啸。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甲片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大人!您找我!”王二牛声音洪亮,透著一股隨时准备赴死的悍勇。
楚泽没有立刻回话,他离开那张巨大的京畿布防图,迈著沉稳的步子走到桌案前。一把抓起那柄饮血无数的佩刀,拇指一推刀鐔,一截雪亮的刀锋弹射而出,映出他冷峻的眉眼。咔噠一声,他还刀入鞘,將佩刀牢牢掛在腰间的牛皮束带上。
“二牛,去老营挑十五个弟兄。”楚泽双手拽住甲冑的边缘,用力往下一扯,理顺了护心镜的位置,头也不抬地吩咐,“只要最精锐的老卒。身手必须利落,嘴巴必须严实。一炷香后,在中军帐外集结待命。”
王二牛愣了一下,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他抬头看了一眼楚泽全副武装的模样,试探著问道:“大人,外围的韃子探马刚被异人们清乾净,咱们现在就要拔营?”
“不拔营。”楚泽扯过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双手翻飞,利落地繫紧领口的带子,“大军继续留在燕郊,维持现有的偽装,连巡逻的班次都不许变。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刺王二牛:“我只带你们这十五个人,出去办点要紧事。”
王二牛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绝密行动。他当即收起所有的疑惑,猛地站起身,双拳在胸前重重一撞:“遵命!属下这就去挑人,绝不误了大人的事!”
王二牛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绝密行动。他当即收起所有的疑惑,猛地站起身,双拳在胸前重重一撞:“遵命!属下这就去挑人,绝不误了大人的事!”
看著王二牛掀开帐帘冲入风雪的背影,楚泽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此行变数极大。光带王二牛这些土著npc,忠诚有余,但应对突发状况的变通能力不足。一旦遇到必死的危局,他需要那些不惧死亡、思维跳脱的异人玩家来破局。
楚泽意念微动,视网膜右下角立刻弹出一道幽蓝色的光幕。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调出【玩家管理】的后台界面。幽蓝的光芒映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脸庞上,驱散了帐內的昏黄。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玩家id中快速扫过,楚泽精准地锁定了几个熟悉的名字。这几个人战力拔尖,最重要的是,脑子够活络。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重重一点,直接向这几个选定的玩家发送了最高级別的定向强制任务。
系统提示音在那些玩家的耳边同步炸响。
【隱藏剧情任务:广渠门之变】
【任务目標:跟隨阵营领袖楚泽,秘密潜入广渠门关寧军大营。】
【任务奖励:海量经验、稀有阵营声望、神秘称號。】
玩家营地。
史大力正蹲在火堆旁啃著冻得邦硬的乾粮,视网膜上突然跳出刺眼的红光。
他看清任务描述,猛地跳了起来,把手里的乾粮一扔。
“臥槽!隱藏剧情!老子触发隱藏剧情了!”史大力那一嗓子嚎得半个营地都听见了。
旁边几个正打牌的玩家凑过来一看,眼睛全红了。
“凭什么只点你不点我啊!这破游戏还有没有平衡性了!”
“大力哥,求组队!我给你当掛件!”
史大力得意洋洋地抽出背后那把门板大小的巨剑,扛在肩上:“组个屁,这是系统定向强制任务!哥平时砍怪多卖力,系统都看在眼里!你们这群混子,就在这啃窝窝头吧!”
另一边,钱乐乐正百无聊赖地跟直播间的观眾聊天。接到任务提示的瞬间,她眼睛一亮,立刻点开直播后台,飞速修改了房间標题。
《深夜突袭大明军营!跟著boss开隱藏剧情!》
標题刚改完,直播间的人气瞬间飆升。
“前排提示,前方高能!”
“终於要推进主线了吗?这几天天天看你们在燕郊挖战壕,无聊死了。”
“广渠门?那不是袁崇焕血战皇太极的地方吗?泽哥这是要去找袁督师?”
“史诗级会面啊!乐乐赶紧的,视角调好,別漏了关键剧情!”
钱乐乐检查了一下装备,往腰带上掛了几个土製炸药包,一溜烟往中军大帐跑去。
一炷香后。
中军帐外。王二牛带著十五个全副武装的老兵列队站好。
史大力、萧然、钱乐乐、秦决等十几个被点名的核心玩家也凑了过来。
玩家们嘻嘻哈哈,互相打量装备。
“哟,乐乐,你这带这么多炸药,打算去炸营啊?”史大力调侃。
钱乐乐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这叫火力不足恐惧症。万一遇上满清大军,我直接给他们来个天女散花。”
萧然擦拭著手里的长弓,语气平静:“都警醒点。广渠门现在是绞肉机,別怪我没提醒你们,痛觉屏蔽別开太低,免得被砍断手脚影响操作。”
帐帘掀开,楚泽大步走出。
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明光鎧,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夜行衣,外面罩著一件灰色的破旧大氅。
吵闹的玩家们瞬间安静下来。
楚泽扫视了一圈眾人。
“此行凶险。不求杀敌,只求隱蔽。”楚泽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楚泽翻身上马,一抖韁绳,率先冲入风雪之中。
小队紧隨其后。
为了隱蔽,他们没有举火把。几十匹战马的马蹄全都裹上了厚厚的棉布,踩在雪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风雪极大,能见度不足十步。这种恶劣的天气,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队伍在黑夜中急行军。积雪极厚,战马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没跑多远,马匹的速度就降了下来。
玩家们的优势彻底体现出来。战马跑累了,他们直接下马狂奔。体力条空了就磕药,没有药就靠著系统赋予的超强耐力硬抗。
王二牛等npc老兵看著这群在雪地里跑得比马还快的“异人”,暗暗心惊。
这根本不是人能拥有的体力。连续奔袭三十里,连大气都不喘一口,甚至还有閒心互相斗嘴。
原本清冷的雪气中,开始掺杂进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钱乐乐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味儿啊这是?全是屠宰场里的那种腥臭,又混著烧焦的肉味。”
史大力没心没肺地接茬:“这破游戏沉浸感绝了,味觉模擬拉满。估计前面有npc在烤肉吧。”
萧然走在最前面,脚步突然放缓。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不是烤肉。”萧然的声音有些发紧。
楚泽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王二牛。
“前面是个坡。翻过去,就是广渠门。”楚泽抽出腰间佩刀,大步向上走去。
玩家们赶紧跟上。钱乐乐把直播间的视角拉到最高。
史大力扛著巨剑,嗷嗷叫著冲在最前面:“走走走!去找歷史名人要签名去!”
几十人爬上土坡。
狂风猛地撕开前方的雪幕。
史大力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脸上的狂热,在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彻底僵死。
钱乐乐举著武器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直播间里原本疯狂滚动的弹幕,出现了长达十秒的断层。
所有玩家,全都呆立在风雪中。
广渠门。
那不是他们想像中两军对阵、旌旗招展的壮阔战场。
那是一座真正的血肉磨盘。
城墙下方,方圆数里的平地上,已经看不见一点白雪的痕跡。地面被鲜血浸透,冻结成一层厚厚的暗红色冰盖。残破的战车、断裂的长矛、被战马踩成肉泥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
没有成建制的军阵,只有一堆又一堆死状极其惨烈的尸骸。
有明军的红色鸳鸯战袄,也有后金的镶黄旗甲冑。两个人死死抱在一起,明军士兵的牙齿咬穿了后金兵的喉管,而后金兵的短刀则齐根没入了明军的腹部。两人就以这种同归於尽的姿態,被彻底冻僵在战场上。
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中徘徊,发出淒凉的嘶鸣。
远处的关寧军大营,营柵残破不堪,到处都是火烧的痕跡。几面残破的“袁”字大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摇。
城墙的青砖已经被血水染成了黑色,冰凌掛在墙头,全都是刺目的暗红。
一具后金白牙喇的尸体被长矛钉死在地上,他身下压著三个明军步卒,其中一个明军的手指还死死抠在后金兵的眼眶里。
不远处,一辆破损的盾车还在燃烧,木材发出劈啪的声响,混合著烤肉的焦臭。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正是几万具尸体散发出的浓烈血腥与內臟破裂的恶臭。
这根本不是游戏里的刷怪点。
这是人类歷史上最残酷、最原始的冷兵器绞肉机。
史大力胃里翻江倒海,他一把扯掉头盔,扶著旁边的一棵枯树剧烈乾呕起来。“这特么……这特么是地狱吗?”
钱乐乐的直播间镜头扫过这片修罗场,弹幕彻底消失。平时叫囂著要砍翻全服的玩家们,在真正的战爭绞肉机面前,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慄。
直播间里终於有了弹幕,只有寥寥几个字。
“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