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几乎要將天地吞噬。
皇太极的中军大营盘踞在京师城外十里的平原上,连绵的牛皮大帐在黑夜中静默矗立。这里没有寻常军营的喧譁,连巡逻的甲喇都只发出极其沉闷的脚步声。
正黄旗的巴牙喇披掛著最精良的重甲,站在风雪中纹丝不动,活脱脱一尊尊嗜血的铁浮屠。
图尔格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到了。
胡永强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双腿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脚尖刚一触地,整个人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坚硬的冰碴子上,膝盖骨磕得生疼。他顾不上揉,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拍打著身上的雪沫。
这地方的压迫感太强了。
阿敏的镶蓝旗营地虽然也凶悍,但透著一股子粗野的匪气。而眼前这正黄旗的大营,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森严。那是真正属於帝王的虎狼之师。
几个正黄旗的护军走上前,冷著脸接过韁绳。
“卸下来!”图尔格指著马背上掛著的几个人形轮廓。
后金兵抽出短刀,三两下割断麻绳。吴京京和几个玩家像破麻袋一样被重重摔在雪地里。
吴京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在马背上顛簸了几个时辰,肠子都快打结了。他紧闭著嘴,生怕一张口就会吐出来。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全副武装的重甲兵。高耸的望楼。还有正中央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正黄旗大纛。
真到了贼窝了。
吴京京在心里狂骂,意念一动,直接在公会频道里开启了隱秘直播模式。
“兄弟们,老子进皇太极的中军了。这帮npc的排场真特么大。”
公会频道里立刻刷出一排排弹幕。
“臥槽!老吴你挺住啊!这可是满清大boss的营地!”
“视角调高点!让我看看皇太极长啥样!”
吴京京没理会弹幕,继续趴在雪地里装死。他现在的身份是个被折磨疯了的俘虏,多动一下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图尔格大步走到中军御帐前。厚重的熊皮门帘外,站著两排手按刀柄的御前侍卫。
“去通报,图尔格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求见大汗!”图尔格压低嗓门。
侍卫转身进帐。片刻后,门帘掀开。
“大汗宣。”
图尔格回头看了一眼胡永强,压低声音警告:“收起你那副狗奴才的怂样。进去之后,大汗问什么你答什么,敢多说半句废话,老子先活剐了你!”
胡永强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在眉毛上结成冰珠。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御帐。
热浪扑面而来。
帐內生著四个巨大的黄铜炭盆,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半点菸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烤肉味,混杂著淡淡的龙涎香。
胡永强根本不敢抬头,刚跨进门槛就双膝一软,重重磕在铺著厚实地毯的地面上,脑袋死死贴著地面。
“奴才胡永强,叩见大汗!大汗万岁万岁万万岁!”
图尔格也单膝跪地,行了满人的军礼。
帐內很安静。
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正前方的宽大虎皮交椅上,坐著一个极其魁梧的男人。他没有穿鎧甲,只披著一件明黄色的团龙常服,手里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
皇太极。
这位大金的实际掌舵者,此时正低著头,审阅著桌案上铺开的关內地图。
旁边站著一个穿著汉人儒衫的中年文士,正是范文程。
足足晾了两人半炷香的时间。
胡永强趴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羊皮袄浸透了。那种无声的威压,比直接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要恐怖。
“图尔格。”皇太极终於开口。
声音不大,极其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辩驳的锐利。
“你不在辽东辅佐阿敏,这时候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图尔格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牛皮信封,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大汗!二贝勒阿敏从广寧发来八百里加急战报!奴才不敢耽搁,连夜送来!”
范文程走下台阶,接过信封,检查了火漆,转身呈给皇太极。
皇太极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帐內再次陷入死寂。
纸张翻动的声音极其刺耳。
皇太极的脸庞隱藏在灯火的阴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范文程敏锐地捕捉到,大汗捏著信纸的手指关节,已经泛出了惨白的顏色。
阿敏在广寧折了!
而且折得极其惨烈!
皇太极看完信,隨手將信纸扔在桌案上。他端起旁边的马奶酒,抿了一口。
“阿敏在信里说,广寧城有妖邪作祟。”皇太极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三万大军,攻一个残破的广寧,不仅没打下来,反而折了两个甲喇的兵力。连他自己的大帐都被人端了。”
砰!
皇太极將酒碗重重砸在桌案上。
酒水四溅。
“朕的大金勇士,什么时候学会给自己的无能找藉口了!”
这声怒喝在帐內炸开,震得胡永强浑身剧烈哆嗦。
皇太极这番话,表面上是在骂阿敏,实际上是在敲打所有的將领。阿敏手握重兵,一直对皇太极的汗位心怀不满。这次广寧失利,正好给了皇太极削弱镶蓝旗的藉口。
但大金的脸面,不能丟。
皇太极的视线越过桌案,直直落在趴在地上的胡永强身上。
“你是从广寧逃出来的?”
胡永强浑身一僵,喉结剧烈滚动,拼命咽下一口唾沫。
“回……回大汗的话!奴才原是辽东的明军军官,后来弃暗投明,归顺了大金!”
“抬起头来。”
胡永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迎上了皇太极那充满压迫感的审视。
“阿敏在信里把那个叫楚泽的明將夸上了天。说他手底下的兵刀枪不入,说广寧的城墙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皇太极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你给朕说说,广寧到底怎么回事。敢有半句虚言,朕立刻让人把你片了餵狗。”
胡永强头皮发麻。
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但此刻在皇太极面前,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
“大汗!二贝勒没有说谎啊!”胡永强猛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尖锐,“那广寧城……真踏马邪门了!”
他顾不上什么体面,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城墙!锁定上杉流歌,锁定可乐小说,锁定《明末:从辽东召唤玩家匡扶大明》的每次更新。那城墙根本不是砖石垒的!是灰色的泥浆浇上去的,干了之后比铁疙瘩还硬!红衣大炮轰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还有那些兵!那些异人!”
胡永强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满脸见鬼的表情。
“他们根本不怕死!奴才亲眼看见,一个异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他竟然不捂伤口,反而死死抱住咱们的勇士,一口咬断了勇士的喉管!”
“他们还会妖法!能凭空变出兵器!还能死而復生!”
胡永强把这几天受的刺激全倒了出来。
帐內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范文程皱紧了眉头。他是个读书人,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但这汉將嚇成这副德行,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皇太极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震惊。
只是冷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帐里迴荡,透著刺骨的寒意。
“妖术?”
皇太极猛地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大半的灯火。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胡永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瑟瑟发抖的汉奸。
“阿敏说是妖术,你也说是妖术?”
皇太极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接挑起胡永强的下巴,逼迫他仰起头。
冰冷的刀刃贴著胡永强的脖颈,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朕十三岁披甲上阵,杀得女真各部俯首称臣!杀得大明辽东铁骑闻风丧胆!”皇太极的声音陡然拔高,宛如炸雷,“朕这辈子,只信手里的刀!不信什么鬼神妖邪!”
刀锋微微用力,割破了胡永强下巴上的皮肉。
鲜血顺著刀刃滴落。
“朕的大金勇士,难道是被几个装神弄鬼的明狗嚇破胆了吗!”
胡永强嚇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抠著地毯,连气都不敢喘。
“大汗息怒!奴才句句属实啊!”
胡永强知道,再不拋出底牌,皇太极这把刀绝对会直接剁下他的脑袋。
他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
“而且,大汗!楚泽没守广寧!他来了!”
这句话一出,皇太极握刀的手猛地一顿。
范文程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胡永强。
“你说什么?”皇太极的语气瞬间降至冰点。
胡永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半尺,躲开刀锋,疯狂地磕头。
“奴才和图尔格大人在路上抓了几个广寧跑出来的异人!其中一个疯了,无意中漏了底!”
胡永强扯著破锣嗓子,把吴京京在破庙里发疯说的话,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
“就在咱们的背后啊大汗!”
轰!
整个御帐仿佛被一颗重磅炸弹击中。
图尔格猛地抬起头,满脸横肉剧烈抽搐。他之前还半信半疑,现在当著皇太极的面把这事捅破,要是假的,他们俩都得死。
范文程脸色惨白,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燕郊的位置重重一点。
“光寧的明军,出现在这里?”范文程的声音都在发颤。
五十里。
对於骑兵来说,不过是几个时辰的路程。
皇太极死死盯著地上的胡永强。
没有说话。
帐內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皇太极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楚泽。广寧主力。燕郊。
这条线串联起来,一个极其恐怖的战局瞬间在皇太极眼前展开。
他率领数万八旗主力,被袁崇焕的关寧铁骑死死拖在广渠门外。虽然袁崇焕伤亡惨重,但那堵血肉城墙硬生生挡住了大金的兵锋。
而在他的背后,燕郊。
潜伏著一支连阿敏都吃了大亏的虎狼之师!
一旦楚泽从燕郊发动突袭,直插大金中军的粮草大营。前面是广渠门,后面是广寧军。
腹背受敌。
全军覆没的致命威胁,第一次实打实地压在了这位大金皇帝的脊骨上。帐內的四个黄铜炭盆烧得通红,热浪滚滚,皇太极的后背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转过身,沉重的皮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几步跨回宽大的桌案前。粗壮的手指一把抓起那封阿敏送来的战报,手背上青筋暴起,直接將信纸揉成一团废纸。
“消息到底有几分准!”皇太极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裹挟著浓烈的杀意,直逼地上的胡永强。
胡永强嚇得肝胆俱裂,双手死死抠进厚实的地毯里,指甲齐根折断也浑然不觉。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球暴突,扯破了嗓子悽厉地嚎叫:“奴才敢拿九族的人头担保!大汗!那异人绝对没有半句瞎话!他们之间定有妖法勾连!那疯子连燕郊的地名都吐得明明白白,绝不是隨口胡诌的啊!”
御帐內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炸开一团刺目的火星。帐外肆虐的狂风撕扯著厚重的熊皮门帘,发出阵阵沉闷的呜咽。
皇太极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他是一手缔造大金霸业的帝王,更是个生性多疑、步步为营的统帅。楚泽在燕郊,这消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对不敢拿四万八旗主力的身家性命去赌。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犹豫被极致的冷酷彻底碾碎。
“图尔格!”一声暴喝在御帐顶端炸响。
图尔格浑身肥肉一颤,立刻单膝砸在地上,甲片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奴才在!”
“立刻传朕的旨意!正黄旗、镶黄旗即刻起全营戒严,刀出鞘,弓上弦!把手底下最精锐的探马全给朕撒出去!直奔燕郊方向,撒出五十里地!哪怕是一只飞鸟,一头野狼,也得给朕死死盯住!”
图尔格重重叩首,大声领命:“嗻!”隨后爬起身,扯开门帘大步衝进漫天风雪之中。
寒风顺著门帘的缝隙灌进御帐,吹得烛火疯狂摇曳,皇太极半边脸庞隱没在阴影中,透出森冷的杀机。
“范文程!”
范文程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微臣在。”
“派快马传令前线的代善和莽古尔泰!立刻停止对广渠门的一切试探进攻!把撒出去的兵力全部给朕收缩回大营,据险死守!”
皇太极跨前一步,铁锤般的拳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桌案那张羊皮地图上。落拳的位置,正是不起眼的燕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白玉镇纸直接弹起,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军情未明之前,谁敢轻举妄动,朕诛他九族!先给朕探明这燕郊的虚实,再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