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擬面板散发著幽蓝的冷光,照亮了龙朔那张因为极度亢奋而扭曲的脸庞。
屏幕右下角,代表吴京京的绿色光点,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姿態,死死钉在了地图最中央那颗硕大的血红色骷髏头图標上。
“坐標更新。皇太极主力大营。老子要进贼窝了。”
简短的一句话,伴隨著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直接砸进龙朔的私聊频道。
砰!
龙朔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粗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灯芯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
成了。
这步险棋,终於走通了。
他豁出去了。把整个公会的底蕴全押在吴京京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混子身上,去赌皇太极的疑心病。现在,回报来了。只要吴京京能在那位大清皇帝面前把戏演全,楚泽这支孤军,就会彻底变成瓮中之鱉。
龙朔手指飞快滑动,切出公会核心高管频道。
“全体都有!代號『焦土』,第二阶段计划,现在启动!”
频道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大!终於要动手了吗!老子在这破营地里装孙子装得快吐了!”
“前几天的巴豆粉只是开胃小菜,这次咱们搞波大的!”
龙朔敲击著虚擬键盘,字里行间透著掩饰不住的疯狂与暴戾。
“巴豆粉顶多让楚泽的兵拉几天肚子,死不了人。咱们要给皇太极送见面礼,就得送份惊天动地的!”
“到时候,我要楚泽的粮草大营,变成一片火海!”
“让他这几万大军,连一粒米都嚼不到!”
指令下达,龙朔单独拉出了一个私聊框。
id:金不换。
这小子是个纯粹的市侩商人性格,胆小、贪婪,但在广寧军的后勤系统里,却混得如鱼得水。楚泽大营的物资调配,这孙子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区域。
龙朔冷笑连连,输入信息。
“老钱,干得漂亮。前几天那波巴豆粉,以你一人之力,硬生生拖慢了广寧军主力的行军速度。这功劳,老子给你记在头功簿上。”
先给个甜枣,把人捧起来。
后勤营地深处。
钱石正缩在一堆高高垒起的粮袋后面,身上裹著两层破棉袄,冻得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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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擬面板弹出,看到龙朔的吹捧,他乾瘪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乾笑。
功劳?
这几天他连觉都不敢睡!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秦决那帮黑衣刺客抹脖子的画面。广寧军里已经开始严查內鬼了,他每天提心弔胆,生怕哪天就被系统强制踢下线,连带著帐號彻底清零。
“龙老大,別捧我了。”钱石哆哆嗦嗦地回復,“风声太<i class=“icon icon-unie0ea“></i><i class=“icon icon-unie058“></i>!秦决那条疯狗这两天带著人在营地里到处乱嗅,我好几次差点被撞见。这活儿我真干不了了,剩下的尾款我不要了行不行?放我一马吧!”
龙朔看著屏幕上的回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想下船?
晚了。
“老钱,別急著打退堂鼓。还有最后一个活儿。干完这票,咱们直接去皇太极那边吃香的喝辣的。”
“去后勤库房,把那些易燃的火油、烈酒全集中起来。我再给你发个配方,你自己就地取材弄点猛料。我们找个机会,把楚泽的粮草库给我炸了。”
炸了。
这两个字弹出来的瞬间,钱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直接衝上了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脑袋撞在上面的粮袋上,疼得齜牙咧嘴也顾不上揉。
“你疯了!!!”
钱石的手指在虚擬键盘上疯狂敲击,因为极度恐惧,连打出来的字都带著错別字。
“那是炸药!那是军事破坏!这特么已经不是游戏里搞恶作剧了!要是被楚泽查出来,这在古代是要诛九族的!在游戏里这也是要被全服通缉杀回零级的!”
“我不干!绝对不干!你找別人去!”
钱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怕死,更怕失去现在这个帐號带来的一切利益。
龙朔坐在桌案前,对钱石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系统相册,提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截图,直接发送过去。
图片很暗,是系统自带的夜视模式下截取的。
画面中,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趴在粮袋上,手里拿著一个小纸包,正往划开的粮袋口子里倒著什么粉末。虽然光线昏暗,但那人头顶上悬浮的id“金不换”却清晰可见。
钱石盯著那张截图,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周围的寒风颳过,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彻骨寒意,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思维。
“你以为秦决那条疯狗,这几天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吗?”
龙朔的信息紧隨其后,字字诛心。
“要不是老子在暗中派人引开了他的斥候,你这张截图,早就摆在楚泽的桌子上了。”
“老钱,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今晚按我说的做,大家一起升官发財。”
“要么,我现在就把这份『证据』匿名发给秦决。你猜猜,以楚泽那种杀伐果断的性格,抓到你这个在军粮里下毒的內鬼,会用什么手段折磨你?”
“凌迟?点天灯?还是把你绑在营地门口,让全服玩家轮流守尸,杀到你精神崩溃彻底退游?”
钱石双腿一软,顺著粮袋滑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完了。
彻彻底底地被龙朔绑死在了这辆疯狂的战车上。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钱石的回覆里透著浓浓的绝望和哀求。
龙朔见火候已到,立刻拋出准备好的香饵。
“老钱,富贵险中求。只要今晚这把火烧起来,皇太极那边绝对会把咱们奉为上宾。”
“事成之后,我向你保证,咱们公会仓库里的那些稀有材料、暗金装备,隨你挑三件。”
“更重要的是,等咱们投靠了大清,我会亲自向皇太极保举你。满人不会管后勤,他们需要懂行的汉人。一个掌管八旗武备和粮草的『武备官』职位,绝对跑不了。”
“你想想,那是多大的权力?多大的油水?在这破游戏里,你跟著楚泽顶多是个大头兵,到了那边,你就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稀有材料。
武备官。
巨大的利益诱惑,交织著隨时会身败名裂的致命威胁。
钱石坐在黑暗中,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市井无赖的狠劲。
干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配方发来。”钱石敲下这四个字,整个人虚脱了一般靠在麻袋上。
叮。
一份名为【土製爆炸物简易合成指南】的系统文档传了过来。
钱石点开文档。里面没有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只有最简单粗暴的材料获取途径和混合方式。
龙朔的语音消息同步传达,声音里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系统商城的火药太贵,而且购买记录容易被查。咱们就地取材。”
“木炭最好弄,伙房那边每天晚上都会倒出大量没烧完的碎炭,你找个麻袋去装一点,没人会注意。”
“硫磺稍微麻烦点,郎中安济的药材库里有。你藉口说营地里有兄弟长了疥疮,去討要几包,安济那个npc是个老好人,绝对不会怀疑。”
“最关键的,是硝石。”
语音停顿了一下,龙朔的语气变得有些戏謔。
“这荒郊野外的,没地方挖硝矿。但有一个地方,绝对管够。”
“营地西南角,那几个临时搭建的茅厕。你去看看那些茅厕外围的土墙根,上面结著一层白花花的霜。”
“那就是土硝。拿刀刮下来,提纯一下就能用。”
钱石呆呆地看著虚擬面板上的文字。
木炭。
硫磺。
茅厕墙根的白霜。
强烈的反胃感瞬间涌上喉咙。他猛地捂住嘴,硬生生把乾呕压了下去。
他堂堂一个现代人,一个在游戏里也算有头有脸的商人玩家。
现在,竟然要去掏大粪的墙根底下刮土?
“龙朔……你特么在玩我?”钱石咬牙切齿地回復。
“怎么?嫌脏?”龙朔冷笑连连,“嫌脏你可以不干。我现在就去找秦决。”
“別!”钱石赶紧认怂。
“那就赶紧滚去干活!距离三更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凑齐材料,按配方裹在火油罐子里。只要引线一点,整个粮草营就会被炸上天!”
通讯切断。
虚擬面板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寒风中。
钱石孤零零地坐在粮堆后方。
夜风呼啸,夹杂著远处隱隱约约的马嘶声。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搬运粮草而磨出老茧的手,十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被抓,而是害怕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为了活命,为了那些虚无縹緲的利益,他要去偷药材,去伙房偷木炭,甚至要去最骯脏、最恶臭的茅厕旁边,野狗一样在墙根底下刨土。
刨出来的土,做成炸药,去炸死那些白天还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在雪地里挖战壕的玩家同袍。
去炸毁这支承载著无数人希望的军队的命脉。
“都是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钱石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拼命给自己的背叛寻找著藉口。
“游戏而已……这只是个游戏……npc死就死了,玩家还能復活……对,只是游戏……”
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將所有的愧疚和恐惧强行压回心底。从身后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铁刮刀,又拎起一个破木桶。
钱石迎著冰冷的空气,转身走入黑暗。
伙房的方向,还有几点零星的火光。安济的药材帐篷在反方向。而西南角的那片区域,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在夜风中格外刺鼻。
他紧紧攥著铁刮刀,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最污秽的角落。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那层名为“人”的皮,就剥落一分。
夜色深沉,广寧军的大营表面上安静蛰伏,暗地里却犹如一台精密运转的战爭机器,到处都是暗哨和巡逻队。
钱石提著木桶,贴著帐篷的阴影边缘快速移动。
前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积雪踩踏声。
“口令!”
黑暗中,两名全副武装的巡逻玩家突然从拒马后方转了出来,手中明晃晃的战刀在微弱的雪光下泛著寒气。
钱石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浑身汗毛倒竖。他赶紧停下脚步,压低嗓门。
“破阵!回令!”
“杀敌!”
巡逻玩家收起战刀,借著微弱的光线打量了钱石一眼。
“哟,这不是老钱吗?大半夜的不在后勤营待著,提个破桶瞎转悠什么?上面刚发了话,全营戒严,严禁乱跑。”其中一个玩家狐疑地盘问。
钱石强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把手里的木桶往前递了递。
“这不是前几天吃坏了肚子嘛!营里那几个茅厕全满了,冻得跟冰窖似的。我这肚子实在闹腾得受不了,想去西南角那个废弃的茅坑解决一下。总不能拉在裤襠里吧!”
那巡逻玩家嫌弃地捂住鼻子,挥了挥手。
“赶紧去赶紧去!別在营地里隨地大小便啊,被抓到扣你五十点功勋!”
“得嘞得嘞,马上就回!”
钱石点头哈腰地绕过巡逻队,后背早被冷汗浸透,贴在破棉袄上冰凉刺骨。
躲过这一劫,他加快了脚步。
西南角。
这里是营地最偏僻的地方。寒风卷裹著极其浓烈的排泄物恶臭,直往鼻腔里钻。
钱石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根底下。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死死盯著土墙底部。
果然,在那片被尿液和粪水反覆浸泡、又被极寒冻结的墙根处,结著一层厚厚的、白花花的结晶体。
这就是龙朔说的土硝。
最骯脏的东西,却能製造出最爆裂的毁灭。
钱石咬紧牙关,举起手里的生锈铁刮刀,对著那层白霜狠狠颳了下去。
沙沙。沙沙。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白色的粉末混合著冻硬的脏土,簌簌地落进木桶里。
恶臭越来越浓,几乎要將他整个人熏晕过去。
“呕——”
钱石终於忍不住,偏过头剧烈乾呕起来,连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但他不敢停。
他一边乾呕,一边疯狂地刮著墙根。指甲缝里塞满了污泥,散发著令人作呕的味道。
刮完这一面墙,他又换到另一面。
足足颳了半个时辰,木桶底部终於积攒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粉末。
够了。这些足够配製出炸毁半个粮仓的药量了。
钱石丟下刮刀,瘫坐在恶臭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看著木桶里那些散发著异味的粉末,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极其神经质的惨笑。
他堂堂一个在现实世界里西装革履的生意人。现在却在这里掏大粪。
“楚泽……龙朔……你们全都该死……”
他咒骂著,分不清到底是在恨逼迫他的龙朔,还是在恨建立这个营地的楚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