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朗僵直地站在原地,半张脸没入阴影,令人看不清他鼻樑以上眉眼的神情,只能看见紧紧绷起的下顎线以及咬合过度而呈现出僵硬之感的口周肌肉。
“我不,”明朗紧紧咬著牙,像是跟谁对抗却又流露出祈求之意,“我不走。”
萧璃抬眸,“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像是要留下来的人。”
明朗踏出半步,整个人立於光源之下,面上神情终於显露得彻底,整个人像是被分割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面部肌肉极其痛苦愤怒,眼神却是如同孩子一般无助和哀伤。
萧璃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她明明…明明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明明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明明清楚自己会多么难过,但是她还是说出口了。
如果…如果是曾经的萧璃,她也会这样做吗?明朗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面上的愤懣被压抑下去,只余下残留的痛苦,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解释了自己的动机。
“是我想岔了,但是…我是真的很害怕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有没有资格留在你身边,所以我才会…”他抿了抿嘴,继续解释,“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有想清楚要做什么,还如此拖累了你,让你不得不让那几个人…出手帮忙,都是我的问题。”
明朗垂眸,深切剖析了自己的內心,承认错误,本以为萧璃至少会心软,但一抬眸却对上了她仍旧冷冰冰的视线,如同冬日劲风穿堂而过,狠狠砸在明朗心上。
…为什么?明朗不明白。
他眼睁睁地看著萧璃甩袖离去,像是掉进了无边无际的冰窟,如何挣扎也爬不上来,甚至一抬眼,根本看不见任何的出路。
明朗浑浑噩噩地推开门,有人立於厅前,一头红髮囂张夺目,见明朗一副垂眉耷眼、士气全无的颓废模样,眉梢一挑,明亮非常的猫眼朝楼上看了眼,若有所思。
不过,萧璃的教训归教训,他也忍不了了。
一道拳头破风袭来,直击明朗面门,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侧开身子,却还是不及飞拳的速度,侧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
本就负伤,虽然好了大半,但还得至少养个一两周的明朗当即栽倒出去,肩头撞上了横亘在宽阔客厅中央的羊皮沙发。
明朗闷哼一声,整个人的浑噩被打散了一半,他怒极,抬眸看向袭击之人,却对上了卫澄明的脸。
卫澄明居高临下,垂眸俯视著明朗,一双金棕色眸子没有笑意时寒气逼人,冷厉异常,不似尹昇天生的冰冷,而是一种打小锻炼出来的杀伐果断之气,飞扬上翘的眼尾更增添了几分迫人之感。
明朗想说的话被堵在了胸口之处不上不下,面前的卫澄明无论如何是在救他的行动中出了力的,他作为获利者,骂不得反而要道一声谢。
“怎么?不服?”卫澄明的脸上难得没有笑意,冷冷的盯著明朗,透亮的瞳孔里似乎还渗出几分怒气,“知道小爷我为什么打你吗?”
明朗垂眸,手掌撑地,翻身站起。
卫澄明也没希望他回话,他反正是不吐不快,揍了人心里也舒服点,“萧璃为了校內的排位赛准备了多久,你一个和他同队的人,不可能比我还不了解吧?”
“结果你丫倒好,比赛当天闹失踪,丟下萧璃一个人,你想让她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比赛,你一走了之,萧璃怎么办呢?你队友呢?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脑子被星兽给踢了不成?”
卫澄明越骂越来火,又砰砰给了明朗两拳。
明朗被他骂得又生气又不忿,更多是痛苦,拳拳到肉,被击打的地方连接著原本的患处痛胀到了骨子里,但明朗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整个人仿佛神游天外。
卫澄明说的没错,如果不是他自己没有处理好,怎么会让萧璃陷入当时那样的境地?他嘴上口口声声说希望萧璃多看看自己,不要眼睛里只有別人,但是自己这样的举动,反而是將她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萧璃她生气,也是因为这个吧,明朗痛苦的闭眼,自己究竟给她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但无论如何,自己现在也不能走,卫澄明说得对,他和萧璃是一个队伍,至少…至少也要等到星际比武结束。
卫澄明狠狠揍了明朗一顿,手下半点不留情面,丝毫没有顾忌被打的人是一个伤患还是自己同学。
卫澄明只要一想起那一天萧璃难得的慌乱无措,以及在擂台下她双目紧闭面色平静的倒下时的场景,卫澄明心头的火就熊熊燃烧,灼烧著他体內的每一个细胞,逼得他不得不找人出了这口气,而最佳人选当属罪魁祸首。
本来还以为得去明朗的宿舍堵人,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卫澄明垂眸看著靠在沙发上抬起头,望著天花板,双目失神的明朗,不知为何,拳头更是痒痒的,这小子还真的是不识好歹!
连他都看得出来,萧璃究竟有多重视明朗的安危,却只有明朗一个人彻底陷入自怜自艾的怪圈。
哈…卫澄明吸了口气,胸腔起伏两下,满腔怒火非但没有泄出去,反而不知为何烧得更旺,竟让他感受到几分苦涩之意。
真是…让人烦躁。
萧璃和明朗陷入了冷战,这是尤溪和菲利克斯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备战期间,大家每天都会像从前一样去模擬训练场里试验两把,以保持手感,维护团队感情。
然而虽然是每天见面,萧璃和明朗之间的氛围却大不如从前。
尤溪看了菲利克斯一眼,两人都有些牙痛,站在萧璃身后挤眉弄眼。
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哪里知道!
是因为明朗上次突然消失的事情生气吧?
但是我听说好像另有隱情,也不是故意不来的。
那究竟是怎么了?
话题又回到最初的问题,尤溪抓耳挠腮,一双大而圆的杏眼瞪得亮晶晶的,却也想不明白,明明二人之前那么好…就好像这一辈子都不会生出任何嫌隙一样,可短短一周,情况就已经急转直下。
哎哟,真的是令人太头疼了…
明朗盯著萧璃的背影,仍旧和每一次战斗一样,哪怕作为嚮导,她也能在该出手的时刻,冲在第一线,她的背影曾经让明朗只是看著就如此安心,但是现在却只让人感受到无端的不安。
“阿璃…”
明朗靠近,萧璃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接触,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明朗几近崩溃,就连战斗时,萧璃也在抗拒自己的靠近…如果是这样,那他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他的觉醒,本就是为了保护萧璃而生。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萧璃她…难道真的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吗?
萧璃率先下线,整个人显得冷漠又无情,徒留明朗一个人呆愣在原地,面对机械的系统提示音,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尤溪拍了拍他的肩膀,菲利克斯立在一旁,眼神同情,“別太难过,萧璃应该就是一时生气,她很担心你,你应该明白的。”
明朗此时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垂落在身侧的手肉眼可见的颤抖,眼前白光一闪,场景骤然变化,入目便是高悬的穹顶,已经是身处作战场內部,他匆匆掀开模擬仓。
无论如何,他都要拉住萧璃,他一定要跟萧璃解释清楚…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萧璃这样对他抗拒的日子…
然而——
少女纤细的背影旁已经站了一个身影,那人金髮耀眼夺目,笑眼温和,顏若桃花,一样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量身定製。
…南德斯。
明朗脚步一顿,匆匆赶来的尤溪、菲利克斯也是脚下一顿,尤溪来不及为明朗哀悼,心中八卦之火已悄然升起,她悄咪咪地竖起了耳朵。
南德斯的声线如同他整个人一样,清润温柔,像是含著一汪蜜水,然而说出的话却令人震惊。
“…走吧,父亲在等你了。”
尤溪整个人狠狠一震,父…父亲…!她没听错吧?是那个埃里克·切斯特吗?!常年位居首都星上最想嫁的男性榜首的秘书长吗?
尤溪用惊奇中夹杂著兴奋的眼神望向萧璃和南德斯二人,难道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是她的情报不够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