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县作为蜀中、云滇、黔阳三省交通要塞,商贾云集。
商帮多,会馆就多。但若要品评个高低,两湖会馆毫无疑问是戎县之最。
光修建的时间,便是从前朝末帝时动工,直到新民政府在金陵立足,耗费近十年光阴建成。
占地整整10亩,又连通合江门南大街、下走马街、尚通街三条繁华街道。
馆內楼、堂、馆、室、亭、榭、荷池、假山、花园,规模齐备,布局精巧。
单单只说会馆后院的戏楼,那都是面阔进深三间,通高九米,极尽轩敞。
屋檐如意垂柱上,人物雕刻重重叠叠,施以金饰,融圆雕、透雕、深浮雕、采地雕等诸多技法为一体。
歷朝歷代,王侯將相,才子佳人,尽皆包罗。锣鼓一响,台上人戏,檐上雕戏,一动一静,繁复精巧,无以復加。
此时此刻,刘文采便领著手下一帮蓝军装,在戏台下吃著瓜果茶点,呼喝嘈杂。
戏台背后没有乐器班子吹拉弹唱,而是放了两台留声机,唱著听不懂的西洋音乐,缠缠绵绵。
而戏台中央,站著的也不是水袖黄袍、生旦净末各色人物,而是一群赤身裸体的舞女。
这些年轻的女子不著寸缕,脸上似哭似笑,略显僵硬地扭动身段。
而台下的大头兵们却不在意这些,一个个看得双眼发红,嘴里污言秽语片刻不停。
烤熟的大烟飘散著诱人的甜香,有些已经上头了的,甚至脱了衣裤要衝上台去,被石老虎一巴掌直接抽翻在地。
“苏老板不喜欢看表演吗?”
听得刘文采发问,苏克齐僵硬的脸上连忙挤出几分笑容,脑海里疯狂思考著说辞。
可是以他十多年商海沉浮的圆滑,面对眼前这般情景,一时竟也觉得喉咙里像灌了鱼胶,张口难言。
得益於秦五爷为首的几家土豪灭门,大量的金银玉器源源不断地搬进了会馆。
此刻大头兵们使用的酒器杯盏,都是镶金嵌银,就连几个排长班长手里的烟枪都是宝玉装饰。
若只是这般暴发户作风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些人还残暴狠辣,动輒杀人灭门。
两湖会馆对面有一个吕家商號,前两天刚被刘文採下令查封,掌柜伙计全部枪毙不说,还下令將其房屋强行拆除。
苏克齐来之前还不明所以,可此时坐在后院才发现,原来吕家商號四楼的位置,正好可以见到后院这些情景。
就因为一群跳舞的裸女,商號上下几十號人全都见了阎王?
和这样的喜怒无常的人共事,苏克齐又怎能不胆战心惊!
“唉,赵老板的儿子突遭横祸,不能来与我们同乐。苏老板又有雅趣,也怕是看不惯我们廝杀汉子的粗鲁。”
刘文采见对方久久未能答话,嘆了一口气,隨后在眾人都未能反应过来之时,忽然掏出腰间手枪,对准台上扣动扳机——
砰!
舞女们惊惶尖叫著跪了下来,眾人见状也都愣住了。
一片寂静之中,那被子弹穿透胸口的舞女轰然倒地,她没有立刻咽气,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殷红流过雪白的肌肤,在身下积出一个小小的血洼,映照出前半生二十余年的光阴:
在昏暗狭窄的茅屋里出生,为了几块烂薯稀粥割草打柴餵牛;
没等到弟弟出生作为赔钱货出嫁,就因为洪水闹饥荒被爹娘卖给人牙入了青楼;
吃尽了老鴇的打骂,侍奉客人强顏欢笑,很快染上了菸癮,未来已经没有一点光彩。
但刘团长一声令下,为了这些匪兵的淫乐,就连遮羞的最后一块布也不能留......
她终於是死了。
“臭婊子,连逗人开心都做不到,活著也是白费米粮。”
刘文采杀了人,更觉意兴阑珊,隨意地朝手下挥了挥手:
“赏给你们了。”
蓝军装们先是一愣,隨后狂喜称颂著团长的大方,在女人们的尖叫声中,爭先恐后地將人扛走。
苏克齐看得背心直冒冷汗,连忙转移话题:
“刘团长,马家那边既然答应了出船的事,不知您有什么安排?”
“我自然信不过他们。”
刘文采坐回那张嵌象牙的太师椅上,手指隨意地点了点:
“马家那边,必须让他们父子三个选一人出来跟船。”
“黄清、黄如、黄復,你们三个陪苏老板走一趟。”
匪兵们一鬨而散后,院子里便只剩石老虎,还有三个面容相似、满脸横肉的男人。
听得此言,为首的那个沉声开口:
“我家老四是在马家出的事。他要和我们一条船,我可不能保证他全须全尾的回来”
“只要不出人命,隨便你们。”刘文采神情漠然。
“最关键的是苏老板,你要代表我们二十四军,和汉阳那些洋商建立联繫。”
“只要能把马家的渠道尽归己用,那到时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苏克齐闻言连连点头,黄家三兄弟亦是露出狞笑。
等几人告退之后,石老虎不解道:
“团长,枪在咱们手里,马家赵家不都一样用吗?何必腾笼换鸟,得些麻烦来做。”
刘文采瞥了一眼,“赵家和苏家半月前出的那一船鸦片,你记得吗?”
石老虎闻言想了片刻,忽然一惊。
“戎县到汉阳,往返也就半个多月,按说早该返航,可至今却连电报都没一封发回来.......”
“团长觉得是马家搞的鬼?”
“不知道”,刘文采脸色越发冷了几分,“但直觉告诉我,马家肯定有问题,不能信任他们。”
“你去码头换班的时候,顺路去赵家告诉赵靖忠,龙王法会的日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四。”
“到时候黄家兄弟押船回来,只要苏克齐顺利和汉阳那边搭上线,正好当眾灭了马家,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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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军绿卡车从会馆驶出,片刻后来到码头。
衣衫不整的士兵抱著枪,挨个从车上跳下,和原水上警备队、现水陆护商处里的值守士兵换班。
一时之间,营地里人声鼎沸,不是在为白天享受到的细皮嫩肉吹牛炫耀,就是为没能过足批癮扼腕嘆息。
阴影之中,马梁静静观察著这一切。
直到石老虎和林罗汉换了班,卡车拉著换防士兵离开,他才悄无声息地转换了方位,將营地的人数、布防、巡逻路线等一一记下。
这是他每天睡前都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