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外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眼见得薛蟠渐渐不耐,冯渊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从顺袋1里抽出一张抄写的名单来,递给了远远对坐的林景桓:
“林朋友请看,这便是今科案首和五魁的可能人选了。”
“今次院试所考的江寧、镇江、常州、苏州、松江五府,再加上一个直隶的太仓州,统共算下来,考生计有六百出头。”
“其中江寧府当有三人。”
“小北王水溶,年方十八,家世人品均是一流,县试、府试都是江寧亚魁,这次若是大宗师格外瞩目,案首也非不能。”
“聚宝门外秦大士从小聪睿颖异,十岁即能文章,如今二十有六,县试、府试连魁,大宗师查卷时亲口评赞,说其文章老练精道一字难改,今次案首已十拿久稳。”
“还有同安人姚鼎,隨父附籍在此,考的还是幼童科2,虽然县、府两试都只是季魁,但大宗师张公正是他同乡先达,未必不会青眼另待,以成全一段神童佳话。”
“下剩的便都是林朋友贵梓苏州府的英才了。说起来,这江苏八府四州一厅,也的確唯有苏州才能和江寧媲美啊。”
“至於这两位,林朋友定然比小可知道的要多,小可就不再班门弄斧了。”
这下可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了。
水溶自不必说,本朝唯一可以世袭的异姓郡王之独子,在原著中他也成功地继承了王爵。
就算学政是四王一派,也未必不会稍稍徇私,做个人情。
而那个秦大士一看就是厚积薄发的那种,硬实力该当还在自己之上,而且文风肯定也很合学政口味。
至於那神童姚鼎,正如冯渊所言,和他同乡的学政很有可能会为了“神童”的祥瑞超拔於他。
如此看来,自己倒也不必再为县试成绩而后悔了。
林景桓看完名单,心下微微自嘲一笑,当下便隨口谢过了眼前这冯渊,又推杯换盏了一回,便以要早起考试为由出言送客。
那冯渊还待流连不去,却早被薛蟠拽了起来:
“快走快走,且去我房里吃喝,若是耽误了我表兄备考,那可不是玩的!”
他连县试都没考过,自然不是来考院试的。
只是因为家里带著丰厚嫁妆匆促过门的马桂秋成日以泪洗脸,哭求著让他想法子救一救要被流放三千里的马家父子。
正自得味的他虽然有心要救,但薛姨妈却压根不让他写信去求王子腾。
一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便只能藉故躲了出来,来找林景桓献殷勤了。
林景桓目送著脸色微醺的两人相搀而去,总觉著哪里有些不对。
但思之无果后也就隨意丟在了脑后,只让小丫鬟们关了门,漱口净手后便回去里间接著磨枪。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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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贡院本系江苏、安徽两省秀才参加乡试的神圣场所,但若是学政將院试设在了江寧,寻常童生便也能提前进去体验一番。
翌日寅正,贡院龙门。
四下號兵直身肃立,两边灯笼照如白昼。
五府一州的考生乌泱泱站了一地,静悄悄无人咳嗽。
比起府试时的混乱嘈杂儼然天壤之別。
虽然其中也有考生素质提高的缘故,但更关键的缘由,还是在於龙门前眾人围簇中,那个正在点名髮捲的緋袍老者。
因为院试是获得秀才功名的最后一道关卡,加之考生数量要少上很多,所以每场院试都要由学政亲自点名並验明正身。
而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便多半都是派保的廩生,倘若发现冒考顶替,当面就要供出究办。
排队的童生中也是互保的五人站在一处,方便出事时连坐。
好在林景桓这一伍並无差错,他仔细看了几遍,確认冯紫英和其他三个都是本人。
因著人少的缘故,不一时便轮到了他们。
学政依次点了名,他们依次答了到,帮他们作保的廩生也高声应了“某人保”。
如此才成功领到试卷,接著排队往龙门走去。
不比县试、府试时的虚应故事,甚至可以行贿得免,院试时的搜身格外严格。
人人解发、袒衣、脱鞋,还要把考篮內的文具全部打开接受检查,除考卷之外不能带进片纸只字。
而这还算好的,毕竟学政当面,不会太过有辱斯文。
不过到了乡试、会试时,就连沟沟壑壑都有被检查的可能了。
眾人噤若寒蝉地进了龙门,各自按照考卷上的號数归座。
府试、县试前十名的,如林景桓、冯紫英,座位都在学使大堂之前,谓之堂號。
但哪怕是堂號,也都是一般的狭窄矮屋,然后一上一下担著两块木板罢了。
林景桓倒没怎么觉得由奢入俭难,唯一不適的也只是他进去之后得低头弯腰。
而正和他面对面的水溶,虽然个头不高足够站直,两块板也明显比別人更新,但举止间还是难掩嫌弃。
看著就算没有洁癖,也明显不是一个合格的“禄蠹”。
在他隔壁的秦大士就老成稳重了许多,擦板的动作格外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至於那神童姚鼎,只在十岁出头,正是个適合做“祥瑞”的年纪。
就算不考虑隔壁斗志昂扬的冯紫英,自己想稳得这个案首,或许也不能不在场外下些工夫了。
比如走一走齐王的门路,和学政拉一拉关係之类。
不过现在,还是要全心应考,力爭做到“文有第一”,眾口鑠金的程度。
收拾好考场的林景桓拂去脑中杂念,无视了周遭考生倒吸冷气的惊慌,端坐下来打开了考卷。
与府试一般,今日正场仍是两篇八股,一首五言六韵的试帖诗。
而且两篇八股也同样是一道大题,一道小题。
照例由易而难,先认真做好了试帖诗,检查无误后工整誊上答卷。
然后便来做小题。
小题的题目是,“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曰,穆穆文王”,是一道变態的书、经混搭。
前一句出自《大学》,后一句出自《诗经》。
看起来实在是十三不靠,也的確足够让人倒抽冷气了。
但他只微微沉吟,便提笔写下了『夫人不如鸟,则真可耻也;耻之,耻之,莫若师文王。』
瞬间便將两句毫无关联的句子,连缀得合情合理且天衣无缝。
这不仅得益於他吃透了经义,轻易就看出了两截分別的意思。
也得感谢他远远胜过此世绝大多数读书人的灵活脑筋。
破题之后,凭藉著他近来又有些进步的八股水平,其余的自然水到渠成。
不过两三刻钟,便洋洋洒洒写就了一篇。
检查修改之后誊抄答卷,然后隨便吃了点填饱了肚子,就来思考最后一道大题——“二”。
是的,只有一个“二”。
而这也是他把大题放在最后的原因所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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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
1顺袋:顺手就能摸到的口袋,见第四回里门子拿“护官符”。
2幼童科:明清科举时,十五岁以下的考生可以申请考简单些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