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抓回去,他们打了我一顿。”麦琳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第二次打得更狠,那个女人在我手上烙了这个。”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圈烙痕。
“她说,这样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能找到我。”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亚瑟站在门框边,右手在胸前无声地划了一道十字。
“第三次呢?”莫恩问。
麦琳娜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映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
“第三次就是这次。”她说,“我用铁片撬开了铁窗,从石楼里爬出来,躲在废料堆旁边的旧工棚里。”
“我以为这次也跑不掉,但萨伊找到了我,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莫恩脸上。
“然后你就来了。”
莫恩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眾人。
“你能记住从石楼到地面的路吗?”他问。
麦琳娜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个祭坛呢?你见过吗?”
“见过。”麦琳娜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在矿井最深处,有一块好大的晶石,每次那个女人带我去检查印记,都要经过祭坛旁边。”
“虽然我不敢多看,但我记得怎么走。”
莫恩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我们有三个候选者中的两个,有矿区的详细地图,有知道祭坛位置的目击者。”
他顿了顿。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亚瑟从门框边直起身,走到桌前,將那张標註了矿区结构的地图重新铺开。
“麦琳娜说的那间石楼,在这里。”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东侧一片標註著“旧矿道”的区域,
“西德温把人关在这个位置,说明祭坛应该在这附近。”
他沿著矿道的走嚮往西移动,停在一片用红墨水圈出的区域。
“如果祭坛真的在这里,那麦琳娜能从石楼逃出来,说明这一带的守卫並不严密——或者说,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更深处的地方。”
“也许他们根本没想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撬开铁窗。”艾米莉说。
“或者,”莫恩接过话头,“他们觉得那枚烙痕足够確保她跑不远,所以放鬆了警惕。”
“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有了一个他们没想到的优势——麦琳娜在我们手上。”
菲尔丝忽然开口。
“马库斯先生,我想留下来陪她。”
莫恩看了她一眼。
“你確定?”
“確定。”菲尔丝的语气比平时更坚定,“她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而且——”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背上那朵火焰花印记。
“如果她能感觉到我的存在,也许我也能感觉到她,这样万一那些人找过来,我能提前知道。”
莫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你留在旅店,负责麦琳娜的安全,亚瑟先生,蔓萝小姐,我们三个出去一趟。”
三人鱼贯而出,他们这一趟並没有走远,只是在旅店周围的街巷里转了一圈,確认没有被人跟踪,又去了一趟凯萨琳提供的联络点,取回了几份关於矿场守卫换班时间的补充情报。
等三人回到燕子旅店时,朝阳刚从东边的烟囱群后面冒出头来,铁冠城灰濛濛的天色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
莫恩上了楼,路过菲尔丝房间时放轻了脚步。
门虚掩著,菲尔丝正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著麦琳娜的后背,嘴里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摇篮曲。
看起来很是有几分母性,莫恩摇头一笑。
要是让菲尔丝知道自己这么想她,肯定要被念上很久。
他没有打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几个小时过去,他整理著手头现有的情报,只感觉头皮发麻。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艾米莉端著一杯热茶站在门口。
“想什么呢?”
“只是在想后面的事而已,小问题。”
艾米莉把茶递给他,很自然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捧著另一只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著。
“凯萨琳今天早上又让人递了消息。”她说,“她说老西德温已经在准备后路了,把家族的部分资產转移到了海外帐户。”
“也就是说,他已经不看好西德温能成事了。”
“不看好归不看好,”艾米莉耸了耸肩,“但他也没勇气站出来阻止自己的儿子。”
“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真是最大的枷锁。”
莫恩没有接话。
他想起克拉拉,想起那个会在夜里等他回家的小女孩,想起她认真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时的表情。
血缘真的是枷锁吗?
也许真正困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血缘,而是那份无论发生什么都割捨不断的牵掛。
另外,艾米莉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想起她神秘的身份,他不禁有了点猜测。
“马库斯先生。”艾米莉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麦琳娜吗?”
莫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艾米莉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另一边,菲尔丝在床边守了將近一个上午。
临近午时,麦琳娜终於真正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见菲尔丝坐在床边,银白色的长髮垂在肩头,正低头翻著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菲尔丝姐姐?”
菲尔丝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醒了?饿不饿?”
麦琳娜摇了摇头,不过她的肚子诚实地回答了菲尔丝的问题。
菲尔丝捂嘴一笑,起身去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嗯!好喝!”
“那最好了,多喝点多喝点。”
菲尔丝笑眯眯地坐在旁边看著麦琳娜喝粥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
那时候她刚学会使用火焰术式,每一次成功凝聚出火苗,母亲都会端来一碗甜汤。
那时候她以为世界就是这样,温暖的,明亮的,充满善意的。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世界的另一面。
但现在,看著麦琳娜喝粥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世界也许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好,但她可以让它变得好一点点。
至少,对眼前这个女孩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