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红樱摇了摇头:“没。”
牟斌左右扫了眼周遭,压低声音提醒道:“手里要是有盐引,就赶紧折价出手吧,眼下这行情,转手就能卖出去。”
魏红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扫过牟斌手里攥著的那叠盐引,开口道:“大人这有多少?”
牟斌笑了笑道:“不多,折算下来也就三五百两银子罢了。”
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魏红樱跟前道:“朝廷的盐法政策要变天了,皇上召见了课盐提举司的官员,眼下又开始收紧兑盐的门槛,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见魏红樱没有接话,牟斌脸色一沉,郑重道:“说明朝廷眼下已经闹起了缺盐的危机,这些盐引要是不赶紧脱手,到最后全都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
“別怪本官没提前提醒你。”
牟斌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
这大明天下从来都不缺聪明人,更不缺这种自作聪明、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精明人。
一时间魏红樱竟一时语塞,不知道是该夸这位牟指挥心思敏锐、观察细致,还是该痛骂他一句愚不可及!
可转念一想,这桩事反倒从侧面印证了,陆言布下的这盘局,算计得究竟有多精妙狠绝!
她沉吟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劝道:“牟大人,依我看,你手里这点盐引不如就留著吧,横竖也卖不了几个银子,反倒还要折价亏本出手,何苦来哉?”
牟斌闻言一笑,说道:“眼下就算折损一百两银子能顺利脱手,那都是赚的,等再过些日子,连市井百姓都知道朝廷缺盐了,这东西就彻底砸手里,再也卖不出去了。”
“好了,不和你多说了,我得赶紧去把盐引卖了。”
望著牟斌步履匆匆、急著离去的背影,魏红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心里竟生出几分对这位指挥使大人的同情。
像牟斌这样的人,在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地界里,遍地都是,数都数不过来。
盐引折价拋售的风声越传越广,正所谓三人成虎,越来越多的人慌了神,纷纷开始折价甩卖手里攥著的盐引。
那些自詡“聪明”的达官显贵们,明明已经亏了本钱,却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及时止损,赚了个安稳。
而那些没什么弯弯绕绕心思的寻常百姓,反倒一门心思觉得,只要手里有了盐引,就能做上食盐的小本买卖,往后定能靠著这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两边的人,都满心篤定,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
青藤小院。
把左右两处相邻的宅院打通之后,陆言便请来了不少手艺精湛的木匠石匠,在院里垒砌雕刻假山,开凿引造流水,还搭起了精巧的石拱桥。
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月,原本的青藤小院,被打理得愈发清雅別致,意趣盎然。
陆言手里拎著一把小巧的锄头,在后院辟出了一小块空地,正低头细细翻耕著泥土,再把青菜种子均匀撒进土里,细心掩埋好。
屋顶上。
魏红樱单膝屈膝蜷起,一只手隨意搭在膝盖上,手里拎著一壶酒,时不时仰头抿上一口。
她的目光里藏著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一瞬不瞬地落在院子里,那个正慢悠悠翻地种菜的陆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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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魏红樱总要等到傍晚时分,才会出现在青藤小院的屋顶上。
可唯独今日,她心里的情绪,却比往日要纷乱复杂得多。
外面整个顺天府都因为盐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近乎疯魔,可一手掀起这滔天风浪的始作俑者,却还在这里不紧不慢地翻地种菜?
两处宅院打通之后,经了陆言的一番打理修缮,整个小院的景致愈发清雅宜人。
魏红樱打心底里佩服陆言,明明年纪轻轻,却总能弄出这些清雅別致的景致来,一眼望去,只觉赏心悦目,满心舒畅。
这小院就和他本人的性子一模一样,看著安安静静、恬淡悠然,可在这副温和表象之下,却藏著別有洞天的惊艷与本事。
这话看著是在说这方小院,可细细品来,又何尝不是在说陆言这个看著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呢?
“姑娘,我准备去洗澡了。”
砰!
陆言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这是魏红樱给他的信號,告诉他自己已经离开了。
陆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压根没打算去洗澡,而是先把木匠坊按他要求做好的机关弓弩抱了过来,隨后踩著梯子,一步步爬上了屋顶。
整个青藤小院,如今也就只剩屋顶这一处,还存在防御上的漏洞。
虽说小院升级到 lv3之后,毒烟、水攻、火攻、弓弩之內的寻常手段都没法侵入进来,可活人却还是能借著相邻宅院的屋顶,翻进这里来。
在这屋顶上布下机关陷阱,总归能多一层安全保障。
一刻钟后,屋顶的机关就尽数布设完毕,这机关术本就是系统奖励给陆言的本事,他布设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毫无阻碍。
全部布设妥当之后,陆言还在屋顶上留了好几张纸条,特意標註出哪里没有布设机关,是留给魏红樱安全行走的通道。
额。
我当初怎么就没让她直接住进府里来?算了算了,她喜欢待在屋顶上,便由著她去吧,彼此互不打扰,倒也落得个清净自在。
翌日一早,天色便灰濛濛的,透著几分阴沉。已经入了六月份,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此刻铅灰色的乌云铺满了天空,瞧著模样,一场大雨隨时都要落下来。
陆言掬起一捧清水,认认真真地洗了脸,又拿起鬃毛牙刷,仔仔细细地刷了牙。
他把青藤小院的门锁好,怀里揣了二两碎银子,手里抱著一把油纸伞,便抬脚出了门。
他先去了正阳街水门桥头那家苏州王家汤包铺,吃了一笼汤包,又喝了一碗豆腐脑,嗯,甜口的。
刚在桥头的汤包铺里用完早膳,外面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敲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细碎水花,像极了琴键上跳跃的音符;拱桥下的河水里,时不时有鱼儿高高跃出水面,翻个身又落回水里,像在伴著雨声欢快起舞。
陆言撑开油纸伞,洁白的衣摆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边角,他缓步走在拱桥上,模样清俊雅致,活脱脱像从水墨画卷里走出来的俏郎君。周遭时不时有三三两两未出阁的小娘子路过,总会忍不住侧过头多看他几眼,而后便红著脸,羞答答地快步走开。
谁家小郎撑伞立拱桥,引得娇娘掩面羞笑。
街边的市集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陆言一路走来,听得最多的,便是百姓们凑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谈论著自己今日折价买了多少盐引,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著对未来的满满期许。
在他们看来,手里有了盐引,就能名正言顺地做食盐生意。近百年来,寻常百姓心里早就根深蒂固地认定,食盐生意是天底下最稳妥的暴利买卖,能靠著它赚得盆满钵满,却没人静下心来想一想,这般稳赚不赔的好东西,怎么会折价落到他们这些普通人手里。
陆言见状,只莞尔一笑,没再多言,转身去了舟桥菜市,挑了一尾鲜活的鲤鱼提在手里,又绕到瓦子巷口,切了二斤滷味熟食。
这些,便是他今日中午的下饭菜餚。
马家桥的桥头石墩上,蹲著一位白髮老叟,雨伞下摆著一张摊开的红纸,上面写著一副对联。
潮水潮潮潮潮潮潮潮落。
纸上只写了上联,却空著下联的位置。
方才交了银钱、想要挑战对出下联的青衣公子,此刻正皱著眉苦思冥想,琢磨了半天,终究还是只能摇著头,一脸望洋兴嘆的模样。
“在下才疏学浅,对不出来。”
他苦笑著把一两银子递到老叟手里,老叟接过银子,脸上露出了瞭然的笑容。
如今天下太平,大明政通人和,文风鼎盛,像这样的文墨雅事,在顺天府的街头巷尾隨处可见,也总有些文人墨客,靠著这般法子谋个餬口的营生。
陆言站在一旁,轻声念道:“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他自然没有上前去告诉那位青衣公子答案,人家这是明码標价的雅赌,本就是愿赌服输的事,他若是贸然开口,反倒坏了人家的规矩。
陆言不过是一时兴起,隨口念出了下联,念完便拎著手里的鱼和滷菜,撑著油纸伞,转身离开了马家桥。
“小姐,您怎么了?”
熙攘的人群里,一个模样伶俐俊俏的小丫鬟,见自家小姐站在原地愣神,连忙凑上前轻声问道。
那位小姐正值十六岁的二八年华,身上穿著一身淡蓝色的罗裙,上衣的下摆繫著一只精巧的蝴蝶结,一双眸子清亮灵动,像盛著夏夜的星光。
她开口问道:“小蝶,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话?”
“什么话呀?奴婢方才没听见呀。”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啊。”
她这话刚说出口,蹲在地上苦思冥想的青衣公子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隨即拍著大腿惊嘆道:“好啊!对啊!就是这样!对的绝妙!”
等他站起身,看清身后说话的这位小娘子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满心惊艷,连话都忘了说。
他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容貌绝色的姑娘,连忙整了整衣衫,对著姑娘行了个读书人的礼节,拱手抱拳道:“在下吴光第,见过小姐。”
那位眸子灵动的小娘子连忙侧身避开,急忙开口道:“公子你误会了,不是我对出来的。”
话音落下,她便提著罗裙的裙摆,带著小丫鬟,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马家桥头。
没走多远,她便快步追上了前面撑伞慢行的陆言。
“公子。”
陆言闻声回过头,看见一位像是从水墨画卷里走出来的小娘子正叫住自己,脸上带著几分不解,开口道:“叫我吗?”
“对呀。”
陆言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些,开口道:“我们认识吗?”
小娘子用帕子掩著嘴,轻笑一声道:“当然不认识啦。”
“刚才是你对上那副对子的吗?”
陆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他方才不过是隨口一念,声音压得那么低,竟然还是被人听见了……
“不是我啊,你认错人了,我哪儿会对对子呀。”
陆言一口否认,说完后便道:“没別的事我走了。”
说完后,他便当真撑著油纸伞,拎著手里的鲤鱼和滷菜,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小丫鬟撅起了嘴,小声嘟囔道:“小姐,你肯定认错人了,他都不是相公,哪里能对出来对子?”
在大明朝,便是考中了童生的读书人,出门都断断不会自己撑伞,身边总得跟著个书童替自己撑伞,不然是要被旁人耻笑不懂规矩的。
这是整个世道约定俗成,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规矩与认知。
至於举人老爷、进士老爷,出门就更加排场,要么就是四人抬轿,要么就是八人抬轿。
更有甚者,出门还要让下人举著“迴避”“肃静”的牌子,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身份与体面。
而陆言非但自己亲手撑伞,还是个大男人,竟自己出门买菜,小丫鬟见了,便篤定他根本不是什么有功名的读书人,也自然就觉得,那精妙的下联不可能是他对出来的。
还有,这个公子太可恶了!小姐这么漂亮,他都不多看一眼的吗?
身穿淡蓝罗裙的小姐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丫鬟的额头,道:“不能隨便给人定性,你怎知人家不是低调啊?给你说了多少遍了。”
“好吧。”小丫鬟吐了吐舌头,乖乖应了一声。
淡蓝罗裙的小姐提著裙摆,带著小丫鬟,依旧不远不近地跟著陆言,一路跟到了槐花胡同的附近。
陆言终於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两人面前,认真的道:“真不是我对的。”
“知道知道,我没跟著你。”
陆言嗯了一声,进入槐花胡同。
那位小姐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染了胭脂一般,满心慌乱,手足无措。
“小姐!被人发现了吧,好丟人的。”
“討打!回府吧!”
“好呢。”
少顷,两人一路绕著街巷走了半晌,竟朝著知府衙门的后宅小门,径直走了进去。
“爹,我回来了。”
站在淡蓝罗裙少女面前的,赫然是顺天府知府寧诚。
“你不是去参加文会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寧诚好奇。
“没开起来,临时取消了,过些日子再说罢。”
她是寧诚的独女,唤作寧妍妍。
从名义上来说,她本该是陆言的未婚妻,但寧诚將她和陆言的婚事瞒住了。
所以到现在,寧妍妍都不清楚她其实还有一门婚事存在。
寧诚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也算操碎了心,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给寧妍妍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的婚事。
女儿已经二八妙龄了,再拖下去就成大姑娘了,寧诚很愁,符合要求的少年郎君太少了。
……
青藤小院。
陆言刚把买回来的鲤鱼收拾乾净,正准备生火做饭,朱厚照就大咧咧地推门跑了进来。
“言弟,烧饭呢?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哇!”
“我帮你生灶。”
陆言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会吗?”
“不就是点个火吗?这有什么不会的,小事一桩。”
半盏茶功夫后,朱厚照就顶著一张黑乎乎的脸,眼眶通红、眼泪汪汪地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哇的一声哭了。
“我好废啊……我真不会生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