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秋意刚染黄老城厢的树梢,昇平戏楼的锣鼓声,便戛然而止了。
这座坐落在军阀辖区与英法租界夹缝处的戏楼,向来是津门最热闹的地界——白日里名角开嗓,皮黄腔绕著雕花木樑转,达官贵人、洋商买办、青帮头目挤在堂內,品茶听戏,觥筹交错;入夜后后檯灯火通明,旦角描眉上妆,水袖翻飞,一派繁华景象。可短短三日,这份繁华被彻骨的诡异撕碎,昇平戏楼成了津门百姓谈之色变的凶地。
头一位死者,是戏楼当家花旦林婉卿,前夜还登台唱了《贵妃醉酒》,扮相娇美,唱腔婉转,散戏后独自留在后台卸妆,次日清晨却被发现僵坐在化妆镜前。一身水袖戏服未脱,脸上脂粉未褪,面色红润如常,仿佛只是闭目小憩,可探向鼻息,早已没了半点气息。周身不见半分外伤,脖颈无勒痕,体內无中毒跡象,唯独双手死死攥著一朵染血的纸海棠,花瓣殷红,刺得人眼疼。
坊间流言一夜炸开,都说是戏楼里的前朝怨魂索命。传闻这戏楼建在清末名伶自縊的旧宅上,那名伶因不堪恶霸欺辱,身著戏服、手握海棠花上吊身亡,怨气不散,专挑年轻旦角下手。
没人把流言当巧合,因为第二日、第三日,接连又有两位旦角惨死在同一间化妆间,死状与林婉卿一模一样:无外伤、无中毒,面色如生,手心紧攥染血纸海棠,双目圆睁,眸子里凝固著极致的恐惧,像是临死前撞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三起命案,死的都是戏楼台柱子,昇平戏楼瞬间封门,戏班班主瘫倒在地,巡捕房的探员进进出出,却连半点凶手的痕跡都查不出来,案情陷入僵局,舆论愈演愈烈,搅得整个津门人心惶惶。
巡捕房內,陆崢捏著厚厚的案卷,眉头拧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桌上摆著现场拍下的照片,三位死者端坐镜前的模样,透著说不出的诡异,那朵染血纸海棠,更是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他本是津门巡捕房的骨干,破了鬼市、人皮灯笼等多桩诡案,本以为这起戏楼命案也能顺利查办,可偏偏,这案子牵扯的势力太过棘手,让他寸步难行。
“陆队,这案子咱们没法查啊。”手下探员苦著脸匯报,“李督军的副官刚来过,说昇平戏楼是督军常去听戏的地方,勒令咱们不许隨意翻动现场,一切要等督军府的人说了算;租界那边也派人来了,说戏楼挨著英法租界,影响洋人名声,要求把案子移交租界巡捕;刚才青帮的人也捎了话,说这戏楼的幕后东家是青帮的人,地盘上的事,该由青帮接管。”
军阀、租界洋人、青帮,三方势力各不相让,都想插手掌控案情,实则各怀鬼胎,反倒把真正的查案之路堵得死死的。陆崢拍案而起,满心愤懣,却又无可奈何,这三方哪一个都不是巡捕房能轻易得罪的,可看著三条人命惨死,案情悬而未决,他又无法坐视不理。
思来想去,陆崢第一时间赶往估衣街的长生堂。如今津门能破这种诡案的,唯有沈砚一人,更何况此案透著浓浓的邪异,绝非普通凶案,定然与阴匠诡术脱不了干係。
沈砚刚整理完师父的遗物,肩头与夜先生对决留下的伤口尚未完全癒合,青布长衫下还缠著药布,正坐在案前擦拭机关尺,身旁苏清顏刚熬好草药,屋內飘著淡淡的药香。
陆崢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將戏楼命案的案卷与照片悉数放在桌上,语速极快地说明案情,还有三方势力阻挠的困境:“沈砚,这案子太邪门,死状和之前听雨楼犯下的案子有相似之处,却又更诡异,巡捕房被三方架著,根本没法查,只能来找你帮忙。”
沈砚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中的死者与那朵染血纸海棠,眸色渐沉。无外伤、无中毒,魂魄却被摄走,这般手法,是阴匠禁术的路子,比赵玄承、夜先生的手段更为隱晦,显然是听雨楼的高手所为。而三方势力同时入局,绝非偶然,这昇平戏楼里,定然藏著他们想要的东西。
苏清顏也凑过来看,行医多年,她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死状,轻声道:“死者体內无任何毒素,气血却在瞬间凝滯,魂魄离体,不像是凡俗手段,更像是被阴煞冲体,魂魄被摄,我得带上银针与镇魂药粉,现场勘验或许能查出端倪。”
沈砚点点头,收起机关尺,將师父遗留的鲁班书残卷贴身收好:“这案子不是怨魂索命,是人为的阴匠诡术,三方势力扎堆,戏楼里必有隱秘,我们现在就去。”
三人即刻动身,赶往昇平戏楼。
戏楼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皆是关於怨魂索命的流言,巡捕房的探员守在门口,驱散人群,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陆崢亮出腰牌,带著沈砚、苏清顏穿过人群,踏入这座早已没了生气的戏楼。
往日喧囂的戏堂內空空荡荡,雕花木椅蒙著薄尘,戏台上天幕低垂,戏服道具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著胭脂香粉味,却混杂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阴煞气,冷颼颼地往骨头缝里钻,与鬼市暗仓的阴邪气息同源,却更为內敛。
“命案都发生在二楼东侧的化妆间,我一直让人封著,没敢动。”陆崢领著两人沿著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戏楼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心头髮紧。
推开化妆间的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內陈设简单,一张红木化妆檯摆在正中,台上放著胭脂水粉、珠翠头面,镜子擦得鋥亮,台下摆著一张梨花木圆凳,正是死者端坐的位置。屋內乾乾净净,没有血跡,没有打斗痕跡,安静得诡异,唯有空气里的阴煞气愈发浓重。
沈砚缓步走入,没有触碰任何物件,先是运转匠门望气术,扫视整个房间,目光最终落在那面老旧的化妆镜上。这面镜子是整块青铜打磨而成,边缘雕著缠枝海棠纹,镜身泛著古旧的光泽,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指尖刚要触碰镜面,沈砚的心头突然莫名一紧,一段模糊的记忆闪过脑海——师父临终前,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反覆叮嘱他“远离海棠纹古镜,避开戏楼阴地,守住身上的秘密”,当时他不解其意,此刻见到这面铜镜,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忌惮。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蹲下身,目光落在化妆檯与地面的缝隙处,指尖轻轻一捻,捻起一点细碎的粉末。那粉末呈青铜色,质地坚硬,带著淡淡的古玉气息,与他怀中九龙璧残片的材质,一模一样。
“这里有九龙璧的青铜碎屑。”沈砚將碎屑放在掌心,递给陆崢与苏清顏,“听雨楼的人来过这里,他们的目標,是藏在戏楼里的九龙璧碎片,这三起命案,不过是他们掩人耳目的手段,或是用旦角的魂魄炼煞,为寻找碎片铺路。”
陆崢心头一震,果然和听雨楼有关,可这戏楼里藏著九龙璧碎片,难怪三方势力都盯著这里。
苏清顏凑近查看,眉头微蹙:“阴煞气就是从这面镜子里散出来的,镜子定然是术法阵眼,只是我从未见过这般隱晦的阴匠术,若不是你察觉,根本看不出端倪。”
沈砚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青铜镜上,师父的遗言再次浮现,那股熟悉感愈发强烈,他隱隱觉得,这面镜子,这戏楼的隱秘,或许和自己的身世,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戏楼里,有没有一个叫小阿俏的人?”沈砚突然开口,他在师父的零星手记里,见过这个名字,是津门地下情报网的核心人物,消息灵通,上至军政要事,下至市井秘闻,无所不知,这般牵扯多方势力的案子,此人定然知晓內情。
陆崢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小阿俏?我听过她,是昇平戏楼的头牌名角,也是津门最神秘的人,手里握著一张庞大的情报网,军阀、青帮、洋人都要给她面子,三起命案发生时,她都在戏楼里,却一直闭门不出,谁都不肯见。”
线索瞬间清晰,九龙璧碎片、阴匠禁术、三方势力、情报头目小阿俏,所有的谜团都缠绕在这座昇平戏楼里。
沈砚望著那面青铜古镜,掌心的九龙璧碎屑微微发烫,眸色沉如寒潭。
听雨楼的中层高手已然现身,津门的暗流再次翻涌,这一局,他深陷军阀、洋人、青帮三方漩涡,註定无法置身事外。而那面让他心生熟悉的古镜,师父临终的遗言,还有未曾谋面的小阿俏,都在等著他,一步步揭开更深的秘辛。
戏楼凶起,暗流汹涌,三方入局,诡局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