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正午,阳光甚好。
渡船顺流而行,江风颳得长帆如潮水涌动。
在谢云起的依依目光之下,船老大终於举手投降,站到了船头。
江景明向远处望去,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终於,船老大在船速快到极致的时候,猛一挥手。
在甲板上依次列队的水手们得令,將团在手中的绸缎用力甩出。
一瞬间,纷纷扬扬的绣球花瓣隨风而起,漫天飞舞,犹如突如其来的一场花雨。
散开的绸缎迎风招展,像是给古朴的船身披上了一身红装,若是有人从远处眺望,会以为这是一只七彩羽毛的大鹏鸟。
船舱里的客人们全都上了甲板,拍手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好啊!!!”
谢云起是其中最兴奋的一个,她蹦跳著鼓掌,迫不及待地回过头来,冲江景明挥手示意。
大小姐实在捧场,江景明笑了笑,有她在不管什么场合都很难冷场。
船老大见了她这样心里更是高兴,愈发坚定了要生个小女儿的决心。
方知意抬手接住了一片纷飞的花瓣,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转身笑著问:
“这是什么花?”
“花瓣通体雪白,细看却有一抹殷红,这是胭脂泪。”
江景明没有接,只是就著她的掌心看了看。
方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碎玉团被你解答为相思之意,那胭脂泪呢?”
“我想,大约是遗憾吧。”
江景明回想著宋娘子伺候花田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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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娘子是个蛮英气的女人,做事的手段雷厉风行,只有养花的时候很有些小女儿情態。
小时候的江景明也问过她为什么会来到渡月教,但她不愿说,只是牵著他的手走过花田,一株株教他识花。
江景明想了想,才继续说:
“来迟一步,生不逢时,就是那样的遗憾。”
“是吗。”
方知意喟嘆了一声,扬袖,將那瓣胭脂泪散入风中。
......
难得一见的盛景,热闹的人群中只有一人与之格格不入。
船尾处。
阿青倚著栏杆,大概是船上唯一一个没有抬头看这场花雨盛况的人。
她只是低头看著飞速倒退的水面掀起的波浪,落入水中的花瓣很快被捲入漩涡中,隱约能看到鱼群好奇地在周围游动。
“阿青,你在想什么?”
江景明走到她身边,和她看著同一个漩涡。
阿青抬眼看他,摇了摇头。
“我猜你和我想的是同样的事情。”
江景明趴在栏杆上,探出去大半身子,去看漩涡里游动的鱼。
阿青只好走近了些,伸手拽住他的腰带,生怕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江景明感觉到腰带被勒紧,低低笑了一声。
他想到十年前和阿青一起乘船渡河的时候,一船都是渡月教妖人,他那时候对他们很有戒心,所以几乎只和阿青这个刚买来的女孩待在一起。
小时候身体病弱,又赶了一路风尘,刚出发他就开始晕船,整日浑浑噩噩地躺在船舱里。
阿青就一趟趟地出去给他端凉水,卷了毛巾,给他擦脸、敷额头。
后来终於睡著了,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江景明发现自己睡在阿青的大腿上。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了一晚上。
“少主。”
阿青的声音將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江景明回过神,记忆里那个瘦弱倔强的小女孩已经长成眼前这样清冷又恬淡的少女了。
“怎么了?”
“之前少主问我,我的故乡在哪里,那时候我说我不记得了,是假的。”
阿青的语气很慢,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江景明一手撑著栏杆,看著她清亮的眼睛。
“我不在意。”
“嗯?”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阿青愣了一下。
“我不在意。”
江景明又重复了一遍,瞧著她像犯错的小孩子一样无措的眼神,有些想笑。
“阿青什么时候想告诉我,就什么时候再告诉我。你我之间,不需要计较那么多。”
“......”
阿青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青,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
江景明微微俯身,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只要你承诺,不管今后发生什么,都不要自己一个人担著,我会保护你,就像你一直以来都保护我一样。”
很少见自家少主这么认真地说话,阿青安静地看了他半晌,终於轻轻点了点头。
江景明稍稍鬆了口气,直起身来。
不知道为什么,越靠近风陵城,他心里就越不安。
好在还有阿青陪在身边。
漫天的花雨终於飘完了,船上传来一阵惋惜的嘆息,回身看去,花自飘零水自流。
水手们开始给没有尽兴的船客们分发船上的吃食,是炸的脆香的酥饼和小鱼,风陵城街头常见的小吃。
江景明正想去给两人也要一份,就听到阿青在身旁轻声说:
“少主,我的故乡就是风陵城。”
江景明的脚步定住,转头看著她。
“怎么会被人贩子拐?”
人贩子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若是被发现,一定是不得好死,心急如焚的父母当街砍了他,也算不得什么重罪。
所以一般情况,人贩子拐了小孩,都会远走其他地方去卖,避免小孩被父母或者他们当地的熟人发现。
如果阿青的故乡就在风陵城,怎么会正好在渡口就被卖了?
“因为我家其他人都死掉了,就只剩我自己。”
阿青说这句话的语气依然极轻,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江景明沉默了半晌,最后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如果是这样家破人亡的孩子,的確也没人再去找了,难怪人贩子那么猖狂。
阿青这些年从来没有提过她家里的事情,江景明也就不问,但想来也不会太好,否则阿青就不会是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迴风陵城会觉得难过吗?”
江景明的手指滑过她的发间,停在脸颊边,轻轻捏了捏。
“不会。”
阿青摇摇头,白皙的小脸被捏得泛红一片。
江景明满意地鬆开手,衝著她微微一笑:
“等此间事了,我们就四处游玩,等玩够了再回去,想去沧州看真正的鮫人吗?”
“想。”
阿青乖乖点头。
其实不想,不过是少主去哪里,她就跟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