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月,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江景明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夜里风大,柴火燃烧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陆昭睡在他左边,发出一阵鼾声。
两人约好守夜,等到后半夜换班。
三个女孩睡在右边,谢云起要求睡中间,理由是一有什么动静她就会拔剑而起保护其他两人。
当然,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只是因为她自己害怕。
江景明百无聊赖地用手里的木柴戳著火堆,忽然听到谢云起细声细气地说:
“方姐姐,阿青,你们睡著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方知意很快就温声回答。
“......”
阿青保持沉默。
但江景明知道她肯定没有睡著,只是不想说话。
知道方知意也没睡著之后,谢云起立刻像毛毛虫一样蠕动著靠近了一些。
“方姐姐你是不是也害怕?”
“其实还好。”
江景明看不到女孩们此刻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一种偷听枕边话的尷尬感。
“云起不要害怕,世上大概是没有鬼的。”
方知意的声音带著笑意,像哄小孩一样温柔。
谢云起还没回答,江景明就擅自加入了闺蜜夜谈。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小姐胆子这么小,难不成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突然开口嚇得谢云起狠狠打了个哆嗦,努力昂起头来怒骂:
“你才做过亏心事呢!拜託你想想,鬼要是只害坏人的话,鬼还是鬼吗!那简直是惩恶扬善的神仙吧!”
“那倒也是。”
江景明想了想她说的话,一时间笑了起来。
还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方知意轻轻笑了一声。
“世上若是真的有鬼,或许人就不会那么怕死了。大家与其说是怕死,不如说是害怕消失,害怕再也见不到亲友,也害怕被在世的人忘记。”
“好像对哦。”
谢云起呼了一口气,这个说法显然让她安心了很多。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將大半张脸都埋在毛茸茸的毯子里,
“这样的话,就算被鬼吃了我也不会害怕了......景明你等著瞧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江景明笑了笑,坦然接受了这份来自大小姐的无名怨气。
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大概是终於睡著了。
江景明仰头看著漆黑的夜空云层推移,不见星月。
世上如果真的有鬼就好了,至少他还可以告诉那日松,他其实不是什么来做玉石生意的商贩。
生死两茫茫什么的,比见鬼要可怕多了。
这次离开渡月教,他原本以为只是为了查个被妖女栽赃嫁祸的案子。
以为只要查明真相,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那桩灭门案只是导火索,如今许多势力都蠢蠢欲动。
正道联盟期待著报十年前的血仇,而主事背后的组织更是等这根导火索已经等了十年。
这把乱世的火烧起来,就再也不会熄灭。
“……”
江景明正在出神,忽然觉得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阿青睁著一双琉璃一样的眸子,静静地望著他。
大概是察觉到他有心事。
江景明笑了笑,合拢掌心,將她的手握在中间。
两人的脉搏一轻一重,共鸣地跳动著。
多年前刚来雍州的时候,两人也是这样,把对方当作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我会保护你的。”
江景明在心里说。
……
一夜无眠。
“景明你怎么没有把我叫起来?”
天光大亮之时,陆昭一脸羞愧。
昨晚他睡得太死,完全没醒,江景明也没有叫他起来换班,导致他一直睡到被太阳晒醒。
“没事。”
江景明笑了笑,將行李重新搬上马后。
他昨晚本来也没有什么心思睡觉,最近几天经歷的事情太多了,他一直没有找到时间好好在心里捋一捋。
阿青也没睡,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了一晚。
“咱们快些走,到了村子里你好好休息,告示的事情我去问就好了。”
陆昭拍了拍额头,心里很是懊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昨晚睡得很死,但这代表他在神都卫的多年训练都打水漂了。
在周围有危险的情况下,一定需要保持警惕,不能將自身安危交予旁人。
这原本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而他却生平第一次没有做到。
大概是因为他太过相信这个认识没两天的同伴了。
陆昭嘆了口气,看著斜坐在马鞍上的江景明,他按著那柄漆黑的长刀,在阳光中微微半闭著眼。
这个少年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虽然他总是一副散漫带笑的样子。
……
今天队伍的排列变了,阿青在最前面领路,陆昭和方知意谢云起在中,江景明留下殿后。
起初谢云起还会赶马追上去和方知意聊天,后来渐渐疲乏起来,睡眼惺忪,呵欠连天。
江景明只好稍微加快速度,和她並排前进,以免这位大小姐一个倒栽葱摔下马去。
阿青领路不像陆昭一样急缓有序,她完全按著自己的赶路节奏。
原本因为出发太晚而被耽误的行程因此被弥补了回来,眾人按照原定计划,在黄昏时看到了村落的轮廓。
想到有鬼告示的事情,谢云起终於又有了些精神。
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喂喂,景明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说黄昏是最容易见鬼的时辰?”
“听过。”
江景明点了点头,这个说法似乎是公认的。
黄昏是白昼与黑夜交界的时刻,此时阴阳之界的轮廓会变得模糊。
属於死者的秩序鬆动,会趁机挣脱束缚,渗入人间。
所以,黄昏也被叫做逢魔时刻。
“我小时候可害怕了,总觉得每到这个时候,房子就变成了吃人的怪物,大树像个吊死鬼在招手。”
谢云起的语速很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同时一直在警惕地东边看看西边看看。
前面三人的背影在昏暗的夜色中走进了村口,说话的两人稍稍落在后面一段距离。
“然后呢?”
江景明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
谢云起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颤抖著手一把拽住了江景明。
江景明勒住马绳,正想说话,就看到了那个让她如此惊慌的所在。
那个眾人都以为只存在於画像里的“吃人鬼”,分明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没人察觉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它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缓缓从夜色中显现出了本来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