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
安海望著眼前儿子,那对眼圈黑得像大熊猫。
他看著心疼得直揪:
“要不……咱歇会吧?”
起先他是觉著这法子不错,可以试上一试。
毕竟写这套修炼路数的人,如今已是道阁第一了。
可四个月熬下来,他彻底看明白了。
修炼是修炼,指导人却是完全不能一概而论。
那道阁第一確实能耐大,可他根本不会教。
完全是在拿自己当模子,硬往旁人身上套。
从没想过別人跟不跟得住。
人与人的底子哪里能一样。
自家这傻小子也是死脑筋。
人家修炼熬出过那么重的黑眼圈么?
可曾瘦脱相过?
自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心里就没冒出过半点不对劲?
傻到了这个地步,往后怎么撑起这份家业。
小胖子手上不停,嘴里嘟囔著回了一句:
“爹你不用管我,不会有事的。
江哥早就说了,只要我咬著牙往下撑,今年之前准能攀到筑基五层。
我在修炼上还是有天分的。
没准我也是个开窍晚的,像江哥那样大器晚成的胚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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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海张了张嘴,又合上,只余一声闷在嗓子眼里的嘆息:
“你就没想过,压根就没有这种可能?”
小胖子充耳不闻,摆出一副谁说都不好使的架势。
不叫他练,他就不娶妻。
要是再多说两句,安宝又会以为是怕他筑基五层一满,就飞出笼子管不住了。
安海拿他毫无办法。
安家人口虽多,能接得住家业的,偏偏就小胖子这一根独苗。
旁的子弟大多进了上宗,一去便极少回头。
即便回来,也是急用家中的资源接著往上扑腾。
“那小姑娘哪不好了?生得多周正,一看就好生养。”安海换了个路数,温声劝道。
小胖子一听,手里的修炼又快了三分。
安海重重嘆了口气,转身踱到厅里。
王老已候在那儿了。
“方才见过了?”安海看向他。
“见过了。
少爷的状態实在不佳,该儘早叫停。”王老拿几十年的经验斟酌著开口:
“他气息不够稳,强撑著往下练,有走火入魔的苗头。”
小胖子体內的灵气量虽不大,可长时间不停歇地运转,身子骨还勉强扛得住,精神那一头却在被一点点掏空。
一旦心神散了,灵气失了管束在经脉里横衝直撞,那才真要命。
安海又嘆了一声。
儿子肯上进,原是天大的好事。
可上进过了头,就叫人心里发毛了。
再这般没日没夜熬下去,身子骨非熬坏了不可。
万一损了根基,影响生育能力……
他不敢往下细想。
“换。”安海眼底戾气一现:
“找个机会,把他手里那些修炼的书全换掉,统统烧乾净。
不能叫这种歪门邪道再祸害我儿子。”
说著他看向王老,语气又沉又重:
“还是要劳烦王老多费心,用更稳妥的修炼法门,把他这副身子慢慢调养回来。”
如今小胖子的身子已经亏到需要认真调养的地步了。
绝不能再由著他胡来。
只差一个时机,將那几册书尽数抄走,毁个乾净。
当初是他一念之仁。
悔不当初。
……
苏家。
爭夺前一日,空气里像绷著一根看不见的弦,谁都能觉出不同。
风似乎都压低了,山雨欲来。
上午,苏欢儿被父亲唤了过去。
她停在苏礼的房门前,脚像被什么坠住了。
檐下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影子长长地投在门板上。
这个时候把她叫进去。
她垂下眼皮,心里已经有了数。
想来还是江九的事。
不会有別的。
她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苏礼坐在桌案后头,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干坐著。
他听见门响抬起眼,面上还是平日里那副沉静的模样,可苏欢儿一眼就瞧见了他眉心那道竖痕,比前几日又深了些。
“父亲。”她站定,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苏礼看了她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斟酌,只是不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如今……你对那江九,怎么看?”
苏欢儿心里紧了一下。
上回父亲也是这么问的。
一模一样的开头,一模一样的语气,连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分毫不差。
她抬起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如实答了:
“他是道阁第一,修为在我之上。
我如今……已经不好再评价他什么了。”
话说到后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苏礼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声道:
“你能到筑基七层,已是无道宗里排得上號的了。
上回上宗名额没能到手,那是意外,不是你的缘故。”
苏欢儿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著,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窗欞切成几块的光斑上。
意外吗?
也许是。
可结果就是结果。
有些事,过了那个当口,再说什么“意外”都显得轻飘飘的。
屋子里又静了一息。
苏礼再开口时,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不过的家事:
“合欢心法……练得如何了?”
苏欢儿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果然。
她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绕了半圈,终究还是绕到了这里。
她抬起眼看向父亲,语气没什么起伏:
“还是那样,修不上去。
这心法最多只能对筑基七层的人起效。”
她看著苏礼的眼睛,后头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意思已经摆在了两人之间那短短几步的距离里。
若要拿这心法去对江九施为,他筑基八层,绝对没有效果。
除非,能让江九的灵力先跌到七层之下。
这话她没点透。
她知道父亲听得懂。
苏礼沉默著。
苏欢儿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角灰沉沉的天,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排斥吗?倒也没有。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苏家的女儿。
吃苏家的饭,穿苏家的衣,受父亲的疼爱和庇护。
到了该用著她的时候,她没有资格扭过脸去。
可要说心甘情愿,那也没有。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大家族的小姐又如何?
平日里端著架子,走到哪儿都有人恭敬地低一低头。
可真到了风浪跟前,若是自己不够强,就得往更强的人身上靠。
而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觉得,能让这份依靠牢靠起来的法子,只有与更强的男子联姻。
女子嫁人,天经地义。
至於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又有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