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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杀!
    一辆老旧的五菱宏光行驶在开往城郊乡镇的县道上。
    小县城的老城区路灯都时明时灭,反倒是串联乡镇之间的县道修得很是气派,两条道,中间用绿化带隔开,比一般的老国道看上去都阔气不少。
    灯火通明的路灯笼罩下,孟建国开著车,眼睛却是时不时盯著后座的孟陵。
    “孩子刚刚还哭哭啼啼的,这会儿咋没声了呢?”
    抱著孩子的张慧伸手摸向了孟陵的额头。
    前后不过半小时的工夫,孟陵的体温急剧升高,浑身也在发汗。
    “爸,小陵发高烧了,要不……咱们还是別封建迷信了,还是儘快送医院吧!”
    张慧以前读过中专,比从小跟著孟爱华在自家小餐馆忙活的孟建国多了些知识。
    “妇道人家少囉里吧嗦的,听我的就是!”
    话是这么说,孟家老爷子却不敢开窗,怕孩子吹出问题。
    他將外套和內里的白背心脱下,爬到后面堆货的车厢里翻出几瓶矿泉水,打湿了背心,不停地给孩子擦拭著身体,眼里的担忧做不得半分假。
    三代单传的独苗啊。
    他那辈命苦,吃不饱饭的年代就活了他一个。
    那时候的人也不懂什么叫產后抑鬱,在他老伴儿生了孟建国之后,孩子还没断奶就突然喝农药没了,后来也没个续弦。
    到了儿子这辈又恰好遇到了政策要求,积极响应號召。
    这要是孙子没了,天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给家里传续香火。
    老辈子是个善良的实诚人,唯独在自家孙子的问题上从不打马虎眼,为了孙儿他可以变成一个毫不讲理的人。
    漆黑的夜晚也没几辆车,孟建国顾不得许多,一脚油门没松下来过。
    “建国,还没到地方吗?”
    “好像还没有。”
    “奇了怪了,以前去小池村不是都只要半个钟头就成,这次怎么要这么久?是不是走错路了?”
    “爸,这就一条道,我每周都要去乡下收土鸡和土鸡蛋,闭著眼睛都不可能跑错。”
    “不对,路不对劲,建国,停车!!!”
    破旧的货车靠边,孟建国只是刚刚下车,立刻就感觉到空气中有股刺骨的寒意。
    明明才是秋中,却让他有种腊月过冬的感觉。
    “爸,我好像真的开错路了,这条路我没跑过。”孟建国下车张望著四周,明明是新路,路灯都亮得通明,可往前后望去,灯光下居然都是漆黑一片。
    孟爱华没接话,也下车打量了起来:“没理由啊,这路这么破旧,怎么感觉像是去煤区的路?”
    老人努力的望著那山,望著周遭一切儘量让他眼熟的景象。
    过了好半晌,他才有些慌张的吼道:“格老子的,这特么不是去小池村的路,这是往四號隧道去的路!”
    这一声怒吼,嚇了孟建国一跳:“不至於吧,我都是老司机了,不应该东南不分啊。而且四號隧道那条路,最多十分钟我就能开过去,这都跑了半小时了,怎么可能跑到城南?”
    孟爱华一巴掌扇在自家好大儿额头上:“你是不是傻?都特么知道有鬼了,你还瞎咧咧个啥?”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往回开啊!”
    两人迅速上了车,孟建国都顾不上还要往前开三里路才能调头,直接原地逆行,朝著来时路狂奔了起来。
    刚刚还在责怪自己公公封建迷信,信鬼不信医的张慧也不敢再嘀咕,只是自顾自的抱紧了自己儿子,嘴里不停的念叨:“么儿乖,么儿不怕,妈妈在呢,妈妈会保护你的!”
    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逆行了老半天也没见有车对向驶来,三个成年人都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凌晨四点半,小县城的人不多,但是也有个二三十万人的规模,城南的周边应该还有几家小型农牧公司,凌晨也该有货车来往,这会儿却是一辆都遇不到,仿佛车道上就只有他们一辆车行驶。
    “爸~~”
    孟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明明都逆行了,可是跑了个几里路后,车道又变成了正常行驶的车道。
    “停车!!!”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父子二人皆是惊魂未定。
    路,又回到了开往四號隧道的方向。
    “爸,这玩意怎么这么邪性?开车都能鬼打墙?”
    孟爱华没说话,而是又一次爬过后座,跑到后备箱里翻找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手里拿出一把下乡收肉时用的砍肉刀,递给了自己儿子,自己则是抄起一根木柄扫把踹断,抓著带木刺的木棍就下了车。
    “劳资活了六十多年,走过南闯过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我不管他是个什么鬼东西,但是今天谁要是敢动我孙子,豁了这条老命,真鬼也得让他再死一次”
    一家人都有点虎,孟建国也没带半点犹豫,抓著杀猪刀就下了车,一前一后的望著深邃如墨的黑暗,面上横肉不自觉的抽搐。
    “爸,待会儿有事我先上,別说小孩子只是贪玩误闯了隧道,就算他在那些鬼东西尸体上撒过一泡尿,我也得护著他!”
    两人都是厨子出身,小餐馆多是自己杀鱼杀鸡,不能说杀些鸡鸭能让人变得有多凶悍。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涉及到自己家里的孩子,再老实的人都能变成最凶狠的暴徒。
    就连车上的张慧,眼神都布满了血丝,砸了一瓶维维豆奶,握著带玻璃渣的碎瓶子,目光里满是凶光。
    三人都很紧张,却是没注意孟陵突然睁开了眼睛。
    小孩子的眼珠子应该是亮闪闪的,此时却布满了红光,脸上同样在痉挛抽搐,仿佛要隨时变成厉鬼丧尸一样,目光死死的盯著张慧背后,嘴里不自觉的流出了津涎。
    车外吹过一阵诡异的寒风,嚇得两个大男人纷纷转身,望向了车头正对著的前方,浑身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这种颤抖不像是恐惧,反而像是有点……兴奋?
    “来了!儿啊,不要怕!”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只要咱们比他们凶,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说,可用力握紧木棍,手有些发白,还是昭示著老人心中的不平静。
    灯光下面的黑暗正在收缩,里面好像有些比黑暗更深邃的影子,正在蜿蜒扭曲的朝著货车的方向走来。
    “如果人死了能变成鬼,我一定会是比你们更凶、更恶的鬼,你们今天敢动我儿子,等我变成了鬼,劳资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当鬼都是一种奢望!”
    两人不停的放著狠话,拦在车头前像是两道坚实的壁垒。
    此时的车內,却从阴影中缓缓出现了一双布满污泥的双手。
    那双手上还带著些许煤灰,从阴暗角落慢慢抓向了孟陵。
    张慧浑然不觉,眼睛只盯在了家里两个男人身上,盯在远处的影子身上。
    突然!!!
    高烧昏睡的孟陵猛然坐了起来,朝著阴暗角落张大了嘴巴。
    张慧还没反应过来,车前的扭曲黑影们也好似是察觉到了启动的机会,快速逼近货车,孟爱华和孟建国也没有迟疑,抄起傢伙就对冲了上去。
    在她惊惧犹豫的时候,刚回头就见到自家儿子张大了嘴,他的嘴里像是吸尘器一样,將摸到身旁的厉鬼一口吸了进去。
    直到身体全部转过来的时候,孟陵嘴巴处,只剩下黑影的一条腿还在剧烈的抖动。
    “孟陵!!!”
    ……………………
    天將破晓,远处灰濛濛的山头上已经隱隱泛起了金光。
    小池村已经有不少老人起床,扛著镰刀、锄头,朝著田埂的方向走去,预备金秋时节的忙碌。
    村里的房子错落有致,主要都点缀在县道附近,旁边就是水库,往下走是本地知名的板栗山和白洋湖。
    原本孟家破旧的小货车正停在村口处,一家堆积著各种铜铁陶瓷老物件的青砖房屋前,孟爱华先是敲了三声门,隨后像是注意到自己赤裸著上身,背心还盖在孩子脸上,便沾湿了背心给孟陵降温。
    “叩叩叩!”
    或许是出於对主人家的恭敬,哪怕心中再怎么焦急,也是匆匆直接披上外套,看上去很是拘谨。
    “来了,来了,大早上的天都没亮,送破烂不知道晚点上门吗?”
    略带朽化的大门吱呀打开,里头是一个头髮白里透著点淡黄,蓄著关二爷一样整齐柔顺鬍鬚的老者。
    秋寒的天气略带微凉,可他却只穿著一件大红色的背心,腰杆挺得笔直地打开了房门。
    “你是……”
    老人皱著眉扫视了一圈,显得有些警惕、狐疑,只是目光落在孟爱华身上的时候,明显闪过一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四爷爷,我是爱华啊,老孟家的爱华,我爹是孟有成,以前小旗村的,您好好想想,还记得我吗?”
    老人这才恍然大悟:“老孟家那小子,你怎么变得这么……”
    “唉,不知不觉有十几年未见了吧?人在就好,人还在就比什么都好啊!”
    年纪大了,就喜欢回忆过往,如果能在度过余生的等待中,时不时见到一些回忆里的故人,是一件能让他们非常高兴的事情。
    不过孟爱华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连忙招手让自己儿媳妇把孙子抱过来。
    张慧此时却多少有点不正常,先前见到孟陵吞鬼的那一幕,显然是把她嚇得够呛。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她到现在都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儿子把鬼给吞了,还是那只鬼主动……
    时间回到先前县道上。
    本来孟爱华和孟建国都做好了和那些鬼影拼命的打算,一声吶喊壮胆后,杀气凛然的衝锋而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车內的动静。
    只是在孟陵將厉鬼给一口吞下的时候,那些鬼影也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一样,发出声声几乎要把人耳膜刺破的哀嚎,然后转身跑回了黑暗之中。
    一直以来的鬼打墙,也是在此刻自动解除。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孟爱华自己都认为是他爷爷传下来的那句“鬼怕人七分”起了作用,那些脏东西被父子二人的悍勇给嚇退。
    这才著急忙慌地重新上车,朝著小池村继续行驶过来。
    张慧犹豫了一会儿,只是看著自己儿子的脸烫得发红,仿佛在强忍著內里的极致痛苦,她又忍不住簌簌的往下掉著眼泪。
    她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只是单纯的心疼自己高烧不退的儿子。
    吞鬼的那一幕也始终縈绕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她好几次都想张口和公公说出那惊悚的画面,想要知道此时怀里的儿子,究竟是人是鬼,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孩子的未来。
    不过,生死攸关的时候,她还是抱著儿子快步走向了那个老人。
    德爷本来高兴的脸,在看到孟陵的第一眼,就立刻垮了下来。
    “爱华,你来找爷爷,爷爷很高兴,但是你怎么什么人都往我这里领?我和你爸当年说的胡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孟爱华却是不管不顾,直接给面前的老人跪了下来。
    两夫妻经歷了一夜的惊魂旅程,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同样跪了下来。
    “四爷,当年闹饥荒的时候,我弟弟和么妹被活生生饿死了,但是我爹说了,哪怕全家饿死,也不能少了您一份吃食。”
    “咱爹说过,当初在省城会战的时候,是您拿著一把鬼头刀,硬生生从鬼子的刺刀下面,救了咱爷爷,没有您的那一刀,我孟家也不会开枝散叶,不会有我爹,更不会有我和我儿子、孙子,拿著这事逼您,是咱不对,但是……”
    “还请您看在咱爷、咱爹的面子上,救救我孙儿吧!”
    眼见孟爱华哭得是情真意切,諢號四爷、真名傅有德的老人,也不禁感慨万千起来。
    他揭开盖在孟陵身上的白色背心,伸手摸向了额头。
    “胡闹,孩子发高烧,你们把他送到我这儿做甚?赶紧送医院去啊!”
    “四爷,这不是感冒发烧,孩子是遭了不乾净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以前扫盲除四旧的时候,你没听大队部的人说过吗?那些都是迷信,多大人了还信这些?
    况且我特么又不是阴阳先生,真要遭了什么祟,送我这儿是几个意思?”
    傅有德的口音和桃源本地有些不太一样,一口普通话说得是相当流利,只是在些许俚语用词上,有一股苏北的腔调。
    然而,就在他不耐烦的劝解孟爱华,让这一家子人相信科学的时候。
    一阵阴冷的凉风吹过,让本来就有些早寒的天气,变得越发的阴冷起来。
    孟家人先前就感受过一次凉风袭来,哪里不明白这代表著什么。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最多再过个把小时都要天亮出太阳了,这些鬼东西居然还在纠缠著他们。
    或者说是还在纠缠他们家的独苗。
    “快,四爷,那些鬼东西来了,那些鬼东西就要来害我孙儿了!”
    本来还略显不耐烦的傅有德立刻面色骤变,唤了一声等著,便立刻走进了臥室,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起了东西。
    就在周围又出现些许扭曲鬼影的时候,傅有德终於找到了物件。
    他抄著一把巴掌宽,刀身盖了一层灰尘,刀柄处雕刻著一颗扭曲骷髏头的朴刀,浑身祥和隨意的气息瞬间消散,杀意凛然。
    那些朝著小院缓缓逼近的扭曲鬼影也是十分诡异。
    面对一个年龄抵近九十,气血与身骨都已经衰败到极致的老人,却好似见到了天敌一般,卡壳止步不前,像是在畏惧。
    傅有德以刀杵地,浑浊的双目一片冰冷,语气也充满了肃杀的森然。
    双方对峙之下,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不敢高声尖叫,生怕引得四爷分心,从而导致被那些狡猾的厉鬼得手偷袭。
    “四爷爷,我来助你!”
    孟建国刚想上前帮忙,却被自己老爹一把拉住。
    “你个憨子凑个什么热闹,还不去护住小陵。”
    孟爱华重新將外套脱下,露出一身皱巴巴的皮肉,拿过砍肉刀就准备站在老爷子身边。
    “这里和你这小辈有什么关係?退下去!”
    先前老爷子还一口一个相信科学,可真当这些脏东西出来的时候,他似乎又比孟家人更加了解这些东西的根底。
    眼见周遭鬼影聚而不散,老爷子左脚踢刀,直接將鬼头刀横在了身前。
    明明同样是个乾瘦的老头,衣服下的皮肉不比年轻三十岁的孟老爷子强多少。
    可当他聚精会神起来的时候,就连昏睡中的孟陵都忍不住蹙紧了眉头,涨红的面色也稍稍平復了许多。
    “生前就没混出个人样,死后还想逞凶?”
    “欺负小娃娃算个什么本事?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脑袋能不能比那些鬼子更硬!”
    傅有德握刀向前大步迈进,他刀背缠头裹脑,气沉丹田,猛然喝出一声:
    “杀!!!”
    这一声爆喝,仿佛梦回战爭年代,凝聚了老爷子的所有精气神。
    气势一盪,便如春雷绽放,顿时激得鬼影们仿佛水面涟漪一样,开始扭曲成条条波纹。
    未等大刀真真切切的砍在鬼影之上,这些像是没有智慧却又懂得几分趋利避凶的玩意,便立刻作鸟兽散,与黑雾一起散逸开来。
    恰逢此时天光破晓。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於升起。
    这一夜的惊魂,才算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