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什么是道,我即是道
紫霄宫大殿內的寂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张江龙收了手,负手而立,那股能压塌大殿的气机瞬间消失了。如果不是满地狼藉的尘土和东倒西歪的长明灯,谁也无法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道友。”
他没再看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徒子徒孙,转头看向张三丰,“这里太吵,一股子俗气,不如换个清净地方?”
张三丰深吸了一口气,才把心里的惊骇压下去,神色恢復了平静,只是眼底那抹光亮却藏不住。
“道友说的对。”
老道士侧身一引,“后山有片竹林,是我平日清修的地方,道友如果不嫌弃,可以过去谈谈?”
张江龙嘴角微勾,也不答话,直接向后殿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
此时紫霄宫外,云雾翻涌,夕阳的余暉洒下,让道观的轮廓泛起金光。
张江龙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纹路上。
“这群猴崽子,跪的倒是挺快。只是这膝盖软了,脊梁骨也就跟著软了。武当派这百年的基业,看来也就靠这老道士一个人撑著。等他一死,这所谓的大门派,怕是要变成二流货色。”
心里这么想著,他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懒散。
到了后山,喧囂声就听不见了。
这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很是幽静。一大片紫竹林在云雾里,有条小路通向林子深处,尽头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这就是张三丰的闭关之所。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宝器镇宅,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只有几个蒲团,一壶清茶。
“地方简陋,让道友见笑了。”
张三丰虽然嘴上客气,但神色间却很自在。
张江龙隨意的找了个大青石坐下,目光在那片隨风起伏的竹林上扫过。
“大巧不工,大俗即雅。能在这红尘俗世里辟出这么一块地方,你这老道的境界,確实比少林寺那群只知道念经敲钟的和尚要高出一截。”
张三丰闻言,抚须一笑,也盘腿坐在了张江龙对面的蒲团上。
“道友夸奖了。我痴活百岁,在武学这条路上,虽不敢说到了顶,但也算有点心得。只是————”
说到这里,张三丰的声音顿了顿,笑容也收敛了,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探求。
他忽然站起身,也没见怎么动,脚下的尘土却自动向两旁散开。
“这一年来,我闭关於此,观察天地万物的道理,感悟龟蛇动静的机会,倒是悟出了一套粗浅的拳理。”
张三丰说著,双手缓缓抬起。
动作很慢,却似重若千钧,又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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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在身前虚抱成圆,左手阳掌,右手阴掌,两手翻飞之间,没有什么凌厉的劲气,连风声都没带起一点。
但隨著他的动作,张江龙能清楚的感觉到,这竹林里的气机变了。
原本隨风乱舞的落叶,忽然像是被什么牵引,不再落地,而是隨著张三丰的双臂游走,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黑白分明的圆圈。
阴阳相济,圆转如意。
劲力连绵不绝,无始无终。
“我把这拳法,叫做太极。”
张三丰一边演练,一边缓缓说道,“太极,无极而生,是动静的关键,阴阳的根本。动就分开,静就合上。想用后天的形体,补上先天的缺失;用四两的力,拨动千斤的重物。”
这老道士確实是天纵奇才。
在这武道没落的世道,能凭著自己,硬生生摸索出这种借力打力、阴阳互补的高深法门,甚至隱隱碰到了道的门槛。
若是在张江龙原本的世界,这老道士起码也是个陆地神仙。
可惜,被局限了。
张江龙看著那个圆,心里却有些无趣。
“你把这跟头翻到了头,翻的再漂亮,也还是在笼子里。阴阳平衡?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平衡。”
等到张三丰收势,那漫天飞舞的落叶轻飘飘的落在地上,竟堆成了一个规整的太极图形状。
老道士面露期待,看向张江龙,等著他的评价。
“道友以为如何?”
张江龙轻笑了一声,也没站起来,只是隨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枯黄的竹叶。
那竹叶已经干透了,边缘捲曲,是死灰色,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好拳法。”
张江龙点了点头,给了一句评价,“圆融无缺,防守无双。在这江湖上,怕是没人能破得了你这个圆。”
听到这话,张三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隨即又听到了后半句。
“但是,也就是个圆罢了。”
张江龙捏著那片枯叶,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你这一生,都在求个平衡。刚柔並济,阴阳调和,你想把你体內的这口气,修的跟这天地一样四平八稳。”
他抬眼看向张三丰,目光锐利。
“可你忘了,这天地虽然讲平衡,但若是真的完全平衡了,那便是死水一潭,万物不生。”
张三丰浑身一震,眉头紧锁:“死水一潭?”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你只看到了两仪的平衡,却忘了这两仪是怎么生出来的。”
张江龙手指轻轻摩挲著那片枯叶,声音低沉下来,“所谓的先天,不是你去模仿天地的平衡,而是要你去打破这个平衡。”
“平衡,是凡人的规矩。”
“打破平衡,逆转先天,才是修士的路。”
张三丰听得似懂非懂,感觉眼前似乎隔著一层东西,看得见光,却捅不破。
“逆转先天————”他喃喃自语。
“看著。”
张江龙忽然低喝一声。
他不再多说,只是將捏著枯叶的右手平摊在身前。
那片枯叶静静的躺在他掌心,死气沉沉。
下一刻。
张江龙丹田內的先天真气忽然一动。
和他在大殿上那种刚猛的罡风不同,此刻涌出的真气很柔和,带著一股生发的木意。
这是《先天功》吞噬了七伤拳劲、推演五行之后,衍生出的最初的生发之气。
一缕淡淡的青光,在他指尖若隱若现,隨即渗入那片枯黄的竹叶之中。
张三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在他的注视下,那片死去的枯叶猛地颤抖了一下。
原本於枯捲曲的叶脉,此刻舒展开来。
那死灰色开始褪去,先是变浅,接著泛黄,最后————
竟是化作了一抹嫩绿。
生机!
一股浓郁的生机,从那片小小的竹叶上散发出来。
它躺在张江龙的手心里,舒展著身体,叶面上甚至渗出了细微的露珠,在夕阳下晶莹剔透。
枯木逢春?
不!这是起死回生!
张三丰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身下的蒲团。
这位活了一百岁的一代宗师,此刻双手颤抖,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
他死死盯著那片绿色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张江龙平静的脸。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內功深厚的人,可以摘叶飞花伤人,可以用內力震碎巨石,甚至可以用真气逼毒疗伤。
但他从未听说过,这世间有什么武功,能让一片已经死去的枯叶,重新变回绿色。
这不是武功。
这是造化!
“道友————”张三丰的声音很乾涩,“这————这便是道吗?”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这一百年的苦修,在这一片嫩叶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在求圆,在求衡。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在造物!
张江龙看著张三丰惊骇的神情,没什么反应。
“这就嚇傻了?这不过是用先天真气强行激发了残留的一点生机罢了,维持不了多久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面上却很平静。
“道?”
张江龙轻笑一声,眼神忽然变得漠然。
“所谓的道,不过是弱者给强者制定的规则起的名字。”
他五指缓缓收拢。
那片刚刚还翠绿的竹叶,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杀了生机。
隨著他真气的逆转,那股强行注入的生机被瞬间抽离。
“我说它生,它便是春日初萌。”
他的声音不大,却重重敲在张三丰的心上。
张江龙的手掌彻底握紧,再张开时,手心倾斜。
簌簌————
一缕灰白色的粉末,顺著他的指缝滑落,隨风飘散。
刚才还是绿色的嫩叶,此刻竟已化作飞灰,什么也没留下。
生灭,只在一念之间。
“我说它死,它便归於虚无。”
张江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那一身青衫在夕阳下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身形显得格外高大。
他转过头,看著呆立原地的张三丰,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说要顺应天道?”
“我不顺。”
“规则,是由强者来定义的。在这片竹林里,在这方寸掌心中————”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此刻,我言生则生,我言死则死。”
“我,即是道。”
这四个字,让张三丰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即是道!
这很狂妄,也很霸道。但这狂妄里,却又有一种无法反驳的道理。
张三丰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刚才那枯叶返青又化灰的一幕,耳边迴荡著那句“我即是道”。
他似乎看到了太极圆圈之外,是一片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天地。
那里没有阴阳平衡,只有力量的掌控。
那是他穷极一生都在仰望,却始终无法触及的————仙门。
良久。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峦,竹林里光线昏暗。
张三丰缓缓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有些佝僂的身体,此刻竟又弯下去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神色变得庄重肃穆。
然后,这位百岁老人,面对著那个看起来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张江龙。
双手抱拳,高举过头。
深深的弯下腰去,做了一个只有晚辈拜见长辈时才会行的大礼。
那是一个“弟子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百年书。”
张三丰的声音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片嘆服,“道友高才,已非凡俗。我这百年修为,在道友面前,是井底之蛙,不知天河之大。
“今日受教了。”
这一拜,拜的不是年纪,不是辈分,拜的是那个走在他前面,让他看到了更高风景的先行者。
达者为师。
张江龙坦然受了这一礼,並没有闪避。
因为他知道,他受得起。
他看著眼前这个弯腰的老人,眼里的淡漠终於消融了几分,多了一丝对真正求道者的认可。
“起来吧。”
张江龙伸手虚扶了一把。
“你那太极,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在守成这方面,你已经做的很好。只不过,若想再往前走,你就得忘了那个圆,忘了那个衡。”
“何时你能一手掌生,一手握死,哪怕手里没剑,心中也没剑的时候————”
张江龙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弯月,嘴角勾了起来。
“或许,你也能来看看我眼里的这片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