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配提鞋,井底之蛙
紫霄宫前的认亲大戏,哭声震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宋远桥跟俞莲舟他们围著张无忌,又惊又喜,嘘寒问暖。
张三丰这位百岁老人,更是老泪纵横,抱著失而復得的徒孙,像是要把这十年来的愧疚思念一次性补回来。
场面確实感人。
只可惜,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合时宜的人,站在旁边看著,心里没半点波澜。
赵敏是一个。
她缩在角落里,看这群名门正派的道士们哭成一团,心里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特別是看到那个蠢笨的傻小子张无忌,这会儿竟成了武当派的宝贝疙瘩,她就更觉得这世道真他娘的离谱。
另一个,自然是张江龙。
他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手里把玩著那枚从赵敏那“借”来的黑玉断续膏盒子,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笑。
只是那笑容里,没半分温度。
他看著眼前的悲欢离合,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人间情义,果然是催人泪下的好东西————”
他的目光从张三丰身上扫过,又落到张无忌身上,最后在那群激动不已的武当诸侠脸上一一掠过。
一番喧闹过后,张三丰总算平復了心情,亲自扶起张无忌,拉著他就要往大殿里走。
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转过身,对著张江龙深深一揖。
“道友,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这苦命的孩儿还不知在哪儿。这份大恩,武当上下,没齿难忘。大殿已备下清茶,还请道友上座。”
说著,他竟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要请张江龙先行。
这举动,让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宋远桥他们还好,是见识过张江龙本事的,知道师父这么做必有深意。
可跟在他们身后的那群武当三代弟子,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了。
这些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平日里在江湖上走,人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武当高弟”,个个心高气傲。
在他们心里,祖师爷张三丰就是天上的神仙,是武林的泰山北斗。
如今,这神仙居然对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白毛年轻人这么礼遇,甚至要请他上座?!
凭什么?
就凭他送来一盒药?
还是凭他凑巧带回了失踪的张无忌?
一时间,几十道混著嫉妒不忿还有疑惑的目光,全都钉在了张江龙身上。
张江龙自然感觉到了这些自光,但他压根没放心上。
“夏虫不可语冰。一群连江湖风雨都没怎么见过的雏儿,哪知道天高地厚?”
他心里轻笑一声,也懒得客套,直接迈步就走进了紫霄宫大殿。
张三丰非但没有丝毫不快,反而抚须微笑,拉著张无忌跟在后面。
大殿之內,香菸繚绕。
正中的主位,自然是张三丰的。
但张三丰坐下后,却指了指自己身旁那个跟他平齐的客座。
“道友,请。”
这话一出,宋远桥等二代弟子都是心里一凛,而那些三代弟子更是直接炸了锅。
跟祖师平起平坐?
这人到底谁啊?
他有什么资格?
武当派自开山立派以来,还从没人能享此殊荣!
张江龙却像没看到眾人的表情,仿佛那位置本就该他坐一样,撩起青衫,坦然坐下。
他这个动作,就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
一个站在宋远桥身后的年轻人,再也忍不住了。
这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正是武当第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宋远桥的独子,“玉面孟尝”宋青书。
宋青书自幼就是天之骄子,文武双全,被誉为武当派未来的希望。
他一直暗恋峨眉派的周芷若,而周芷若却似乎对那个叫张无忌的野小子另眼相看。
如今,这张无忌不但没死,还带著这么一个不知来路的高人回来,抢尽了风头。
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祖师爷竟然对那人如此看重!
嫉妒的火,几乎要从他眼中喷出来。
他不敢直接质疑祖师的决定,更不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张江龙发难,於是,他便把所有的恶意,都对准了刚跟亲人重逢的张无忌。
“无忌师弟,”宋青书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十年不见,没想到你竟是投了魔教啊。”
他这话一出口,大殿里顿时一静。
张无忌闻言一愣,茫然道:“青书师兄,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青书冷笑一声,目光瞥向一旁安然端坐的张江龙,意有所指的说:“我什么意思?这位前辈风採过人,想必就是明教中哪位隱世不出的高手吧?听说魔教妖人行事向来诡秘,最擅长蛊惑人心。无忌师弟你自幼纯良,被他们矇骗了倒也正常。只是...我武当乃名门正派,跟魔教不共戴天,你今天把魔教妖人引上山来,还跟祖师爷平起平坐,这把我武当百年清誉放哪了?”
这番话说的“义正辞严”,瞬间就引起了那些本就不满的年轻弟子们的共鸣。
“是啊!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
“此人来路不明,怎可跟祖师同席!”
张无忌又急又气,脸都涨红了:“恩公不是魔教中人!你们不要胡说!”
“是不是,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宋青书嘴角噙著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自以为这招指桑骂槐用的极高明,既打击了张无忌,又借著“大义”的名头,暗讽了那个装模作样的白毛小子,还顺带把师父和祖师爷都架在火上。
然而,他高兴的太早了。
坐在上首的张江龙,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的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嫉妒,自负,心胸狭隘。宋远桥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可惜,是块扶不上墙的朽木。比起他那个光明磊落的五叔张翠山,当真差了十万八千里。”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张江龙连跟他废话的兴趣都没有。
就在宋青书还想开口,用更恶毒的语言来攻击张无忌时。
张江龙將茶杯凑到嘴边,似乎要喝。
但他没有喝。
只是对著宋青书的方向,很隨意的屈指一弹。
动作写意,就跟要弹掉一只苍蝇。
嗤!
没有破空声,没有劲气呼啸。
只有一道肉眼完全抓不住的无形指风,瞬息之间,便越过了十几丈的距离。
宋青书正侧著头,一脸轻蔑的看著张无忌,忽然感觉自己面颊微微一凉,像是被清风拂过。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脸。
没什么异样。
“你......
”
他刚想继续嘲讽,却发现周围那些师弟们看他的眼神,全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惊骇恐惧跟难以置信的眼神。
连他爹宋远桥,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满脸的惊恐。
“你...你们这么看我干什么?”
宋青书心里一慌。
没人回答他。
啪嗒。
一声轻响。
一样东西从他头顶滑落,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顶束著他长发的紫金髮冠。
隨著发冠落地,他那一头精心打理的黑色长髮,如瀑布般披散下来,显得狼狈不堪。
宋青书整个人都懵了。
他猛的伸手一摸头顶,空空如也。
刚才那道凉意......不是风。
是一道指风,擦著他的面颊飞过,精准无比的削断了他用来固定发冠的玉簪,却没伤到他一根头髮!
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如果对方的意图不是削断髮冠,而是自己的脖子呢?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宋青书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聒噪。”
直到这时,张江龙才放下茶杯,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终於抬眼,目光落在宋青书身上,那眼神平静的没一丝波澜,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你爹宋远桥,为人稳重。你三叔俞莲舟,外冷內热。你五叔张翠山,更是性如烈火,义薄云天。怎么到了你这里,却只学会了鸡鸣狗盗的算计跟搬弄是非的口舌?”
张江龙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宋青书和宋远桥的脸上。
他顿了顿,最后给出了一个结论。
“心性格局担当,你样样皆无。当年的张翠山,一笔铁画银鉤,能为素不相识之人千里追凶。而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你!”
这句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宋青书自詡武当第三代第一人,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那深入骨髓的羞辱感瞬间压倒了恐惧,他怒吼一声,鏘然拔出腰间长剑。
“我杀了你!”
剑光一闪,就向张江龙刺去。
“畜生!住手!”
宋远桥魂飞魄散,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这一剑递出去,会是什么下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只见人影一闪,宋远桥后发先至,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了宋青书的脸上。
这一巴掌他几乎用尽了全力,只听噗的一声,宋青书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横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还夹杂著几颗断牙,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大殿石柱上,当场昏死过去。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宋远桥看著昏死过去的儿子,身体抖的像是筛糠。
他不是在愤怒,而是在后怕。
他知道,自己这一巴掌,是救了儿子的命。
他猛的转身,对著张江龙双膝跪地,重重磕下头去。
“前辈!孽子无状,冒犯虎威!是在下管教不严,请前辈责罚!只求...只求前辈看在师父的面上,饶他一条狗命!”
张江龙漠然的看著这一切,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好像被扇飞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只苍蝇。
他根本就没把宋青书放眼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里那些噤若寒蝉的武当三代弟子,那些年轻人一个个低下头,连跟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看来,武当派安逸太久了。”
张江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著所有人说的。
“你们生在武当,长在武当,自以为是名门正派,便高人一等。每天练剑打坐,听著江湖上对武当的吹捧,便以为自己也是个人物了。”
“可你们的眼界,早被这武当山给困住了。”
“每天所见,不过是紫霄宫的殿宇,解剑池的流水。每天所闻,不过是师兄弟间的奉承,江湖晚辈的恭维。”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你们可知,就在你们安稳练剑的时候,漠北的黄沙之下,有饿的皮包骨的孩子在啃食草根?你们可知,江南的富庶之地,官吏横徵暴敛,百姓卖儿卖女?”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张江龙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俯瞰苍生的漠然。
“你们只知道,魔教是坏人,名门是好人。却不知这世上,最坏的,往往是那些披著好人皮的。”
“你们的眼界,就跟这紫霄宫,看著雄伟,却终究有顶。你们的心,也跟这殿门,看著敞亮,却只能看到门外那一小片天。”
“一群井底之蛙,可笑,可嘆。”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先天真气,自掌心劳宫穴中,泄出了一丝。
仅仅是一丝!
轰!!!
那一瞬间,整个紫霄宫大殿內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力搅动!
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狂风,以张江龙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这不是天地间的自然之风,而是纯粹由內力催谷而成的罡风!
是精纯到了极致的先天真气,跟空气碰撞挤压后產生的实质性衝击!
呼——!
大殿两侧那厚重的木窗被这股罡风一衝,发出“哐哐哐”的巨响,好像隨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悬掛在樑上的数十盏长明灯,灯火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灭,连一丝青烟都没冒起来!
那尊半人高的铜製香炉中,原本裊裊升起的檀香青烟,更是被这股狂暴的气流一卷,瞬间衝散的无影无踪!
铺在地上的青石砖缝隙中,积攒的微尘被尽数掀起,形成一片灰濛濛的尘雾,又被狂风卷著,狠狠的拍打在每个人脸上,刮的人生疼!
那些站在殿內的三代弟子们,功力稍弱的,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迎面撞来,竟是站立不稳,纷纷惊呼著向后跌倒,滚成一团,狼狈不堪。
功力稍强的,也得运起全身功力,马步站桩,才能勉强在这狂风中稳住身形,但一个个脸色涨红,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狂风中的稻草人。
他们何曾见过这么霸道的內功施展方式?
这人只是抬了抬手,连招式都没用,单凭外放的內力,便能在这诺大的紫霄宫內掀起如此骇人的风暴!
这是何等修为?
何等境界?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
狂风的正中央,张江龙渊渟岳峙,衣衫纹丝不动。
那股足以把人掀飞的罡风,到了他身前三尺之处,便如倦鸟归林般自然平息,消失於无形。
他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却又是唯一的寧静。
这一刻,这些武当弟子终於明白了,宋青书那被削断的发冠,是何等的仁慈。
这已经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
一这是凡人跟神人之间的天堑!
扑通!
扑通!
跪倒声连成一片。
这一次,是那些心高气傲的三代弟子们。
他们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冷汗浸透了道袍,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於绝对力量的恐惧跟敬畏。
张三丰看著这一幕,默默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这一声嘆息里,有欣慰,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从今天起,武当派这些年轻弟子心中的那座神,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