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一落,里外就断了。
静室里,再没半点光,黑的什么也瞧不见。
时间跟空间的概念,在这儿被无限的淡化。
张江龙盘膝坐著,就像一尊打从亘古就戳在这儿的石像,气息全无。
他的身子,从没这么空过。
丹田是片死寂的荒漠,经脉成了乾裂的河床。
那股以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混沌內力,被他自己亲手散了,一点没留。
他成了个凡人。
一个比普通壮汉还弱的凡人。
可他心里,没失落也没后悔,就剩一片清明。
那颗求道的心,跟冰层底下的火山一样,又烫又硬。
后天的力,不管修到什么地步,终究是水里捞月。
那不过是借来的力量,是蒙蔽自己的灰尘。
不把这身灰尘彻底抖乾净,怎么能看见那藏在身体深处,与生俱来的真我?
不经歷彻底的无,又怎么能证得那从无里生出的有?
这,就是《先天功》的真理。
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他收敛心神,摒绝六识。
眼不看,耳不闻,鼻不嗅,舌不尝,身不触,意不动。
整个人就像掉进一口没底的深井。
心跳声,从擂鼓样的巨响,慢慢的弱了下去,跟远方的钟声似的。
血液流动的声音,从滔滔江河,慢慢成了小细流。
最后,所有声音都没了。
他的口鼻,断了呼吸。
他照著从《九阳真经》总纲里反推出来的玄妙法子,进了“胎息”的境界。
身体,成了一块顽石,一截枯木。
他的神跟他的意,却在这时挣开了肉身的笼子。
一缕无形无质的意识,从他天灵盖飘出去,穿过了厚石门。
他“看”到了门外盘膝静坐的纪晓芙。
她像尊石头雕像一样坚定,气息沉凝,手里的长剑横在膝盖上,用自己的命,守著这扇门。
他的意识没停,继续往上,往上。
穿过红梅山庄的屋檐,升进崑崙山脉的夜空。
这一刻,他成了风,掠过万仞绝壁,吹动皑皑白雪。
他成了光,混进清冷的月华,洒满千里冰封。
他的意识不停的伸展,跟山川同在,跟星河共鸣。
整个天地都成了他的眼睛耳朵。
他能“听”到雪山深处,雪莲花苞炸开的微弱响动。
他能“闻”到千里之外,戈壁风沙里那一丝乾的气息。
他把自己的小我,彻底融进了天地的大我里面。
他忘了自己是张江龙,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他只是在找。
在这天地万物生发寂灭的宏大法则里,去找那一点最开始的源头。
那一点生在天地之前,万物之前的祖气。
不知过了多久......
一天,一月,或者是一年。
在这绝对的死寂跟虚无里,时间没了意义。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彻底迷路,跟天地同化,永远回不来的时候。
在他那早已化成一片虚无的丹田深处。
一点微光,忽然亮了。
那光很弱很弱,比最远的星星还要暗。
却又精纯到了极点,含著宇宙刚开,生命起源的无上妙韵。
先天一气!!!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就是那最开始的“一”!!!
几乎在它出现的瞬间,张江龙那散在天地间的无尽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
万川归海!!!
所有的神思,一眨眼从宇宙的每个角落倒卷回来,全灌进他的身体,全部凝聚在那一点微光上。
他的身体猛的一震,那颗快要停跳的心臟,“咚”的一声,重新有力的搏动起来。
他终於,完成了《先天功》的第一步。
第一层——【筑基採气】!
静室里,张江龙依旧闭著眼,但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那一缕新生的先天真气上。
它太珍贵了,也太脆了。
跟冬天头一根钻出土的嫩芽一样,需要最精心的照顾。
他心里,升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明悟。
这缕真气,就是道的种子,是通往长生不死的钥匙。
但眼下,他必须先用它来打通一条路。
一条让这颗种子能扎根长大的路。
任督二脉!
武学中人身上的天地,阴阳的桥樑。
他心里念头微动,以神驭气,小心翼翼的引著那一缕先天真气,离开了丹田。
这过程又慢又难。
先天真气虽然精纯无比,但量实在太少,推动起来,跟用一根蚕丝去拉万斤巨石没两样。
他一点不急。
他的意志化作最温柔的手,轻轻的,把这缕真气“推”进了任脉的第一个穴位。
没啥猛烈的衝击,也没啥钻心的疼。
先天真气过的地方,那乾枯的经脉,像是被春雨润过一样。
原本晦暗的脉络,一点点被洗乾净,变得晶莹剔透,又韧又宽。
这是一种水到渠成的顺当,是一种本源的力量在滋养修復身体。
从会阴,到曲骨,过中极,走关元~真气跟一个手艺最好的画师,在他身体里,一笔一划,重新画著生命的脉络。
日升月落,寒暑不侵。
整整七天。
当那一缕真气顺著任脉往上走到承浆,再转进督脉,由风府跟哑门一路往下,最终回到丹田的时候。
嗡~他的身体內部,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鸣。
任督二脉,一下通了!!?!
那一缕先天真气在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后,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它不再需要张江龙刻意的引导,开始顺著这条新生的路线,自己转个没完。
一个小周天,成了!
他已经不用口鼻呼吸,在这不透风的石室里,单靠这股內息的循环,就能活下去。
《先天功》第二层——【贯通周天】!
小周天一成,修炼的法子就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他主动找天地元气,现在是天地元气主动来找他。
他浑身上下的窍穴,这一刻好像全都活了过来。
每个毛孔,都变成一个小漩涡,贪婪的吸著虚空里无处不在的天地元气。
这些驳杂的后天元气一进身体,就被周天运转的先天真气逮住,卷进洪流,送回丹田。
丹田里,那一缕先天真气,就是绝对的王。
后天元气被炼化,去了糟粕,留下精华,最终变成新的,同宗同源的先天真气。
他的力量,开始了真正的增长。
从一根蚕丝,变成一条小溪。
又从小溪,匯成奔腾的小河。
这速度,比他过去练任何武功都要快上百倍!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王重阳能靠这功夫力压四绝,独占天下第一。
后天武学,练的是术,是法。
而先天之功,修的是道,是源!
两者简直是天差地別。
又过了一月。
静室中,盘膝坐著的张江龙,慢慢睁开眼。
黑暗对他已经没意义了。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是由无数能量的微粒组成的。
他內视自己。
任督二脉里,精纯的先天真气已经满了,像一条玉色的光河,奔流不息。
满了就得溢出来。
充盈的真气,开始自动溢进其他的十二正经,对它们进行著更深层次的改造。
他心里一动,慢慢抬起左手。
一股温润的阳和之气,在他掌心凝聚,整个石室的温度都好像高了几度,暖意融融,温的像暖玉。
他又沉下右手。
一股森然的阴寒之气,从掌心散发,空气里好像都结了小冰晶,凉的像寒冰。
阴阳变化,隨心而动。
这股力量,远不如他以前的混沌內力那样霸道雄浑,却精纯到了极点,操控入微,妙用无穷。
他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不是浊气,而是一道凝的跟真的一样的白色气箭,射出几尺远,才散掉。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
身体轻的不像自己的,一抬手一抬脚,好像就能跟周围的空气响动起来。
他低头看去,身上一点灰尘没有,皮肤下隱隱有宝光流转,神采內蕴。
到这儿,他已经练成了《先天功》的第三个境界。
第三层——【气满任督】!
他已脱去凡胎,褪去后天之躯,真正踏上了一条通往无上仙武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