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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写好信了
    这天晚上,宿舍。
    刘建军的信写好了。
    他拿著那几张纸,在宿舍里转了三圈,又坐下来,看了一遍。
    看完,又站起来转圈。转到第五圈的时候,陈建国忍不住了。
    “刘建军,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转得我眼都花了。”
    刘建军说:“我紧张。”
    陈建国说:“紧张什么?不就一封信吗?”
    刘建军说:“你不懂。这是我写给她的第一封正式的信。第一封!能隨便吗?”
    陈建国说:“那你看几遍了?”
    刘建军说:“十七遍。”
    王维从上铺探出头来:“十七遍?你背都背下来了吧?”
    刘建军说:“差不多。”
    他把信递给顾寻。
    “顾寻,你帮看看,写得行不行?你是专家,你说的算。”
    顾寻接过来,低头看。
    信纸是刘建军特意去小卖部新买的,带横格的那种。
    字跡比平时工整一百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有几个地方明显写错了划掉重写的,划得乾乾净净。
    刘建军写的是:
    “晓燕:
    “这封信我写了五天。写一遍,觉得不好,撕了重写。再写一遍,还是不好,又撕了。我也不知道撕了多少张纸,反正我那一沓信纸都快用完了。
    “最后我想,不写那些肉麻的了,就写我想说的。
    “这些天我老是想起你。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晚上躺床上也想。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也想起我。想那天在湖边,你说的那些话。
    “你说家里管得严,不能谈恋爱。我懂。我不怪你。真的。
    “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在这儿等著。等毕业,等以后,等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见你。
    “你要是也愿意等,就给我回个信。就写一个『等』字就行。別的不用说,一个字我就懂。
    “军”
    下面,是顾寻写的那首诗。刘建军一个字一个字抄的,抄完还检查了三遍,生怕抄错一个標点。
    《给晓燕》
    图书馆的灯光
    照著你的侧影
    我想走过去
    又怕打扰你
    梧桐叶落了
    秋天来了
    我想对你说的话
    还藏在心里
    你叫我少见面
    我就少见面
    可每次走过你楼下
    都会慢一点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有个人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一直看著你
    顾寻看完了,把信还给刘建军。
    “行。”
    刘建军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
    刘建军说:“你没骗我?”
    顾寻说:“没骗你。”
    刘建军长出一口气,把那封信小心地折起来,装进信封。信封上写著:哲学系85级周晓燕收。
    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揣进口袋里,跑去寄了。
    寄完信,他回来,坐在床上,开始等。
    第一天。
    他哪儿都没去,就在宿舍待著。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窗外。陈建国说,你等什么?信才刚寄出去,人家还没收到呢。
    刘建军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等。”
    第二天。
    他开始坐不住了。在宿舍里走来走去,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走了几十个来回。
    王维说:“你脚不累?”
    刘建军说:“不累。”
    王维说:“我看著都累。”
    第三天。
    他开始嘆气。一会儿嘆一声,一会儿嘆一声。嘆得陈建国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別嘆了?再嘆屋里都潮了。”
    刘建军说:“我控制不住。”
    陈建国说:“你想想別的,转移注意力。”
    刘建军说:“想不了。”
    第四天。
    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著。晚上熄了灯,躺在那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问一句:“你们说,她收到信了吗?”
    陈建国说:“收到了收到了,都在一个学校,肯定收到了。”
    刘建军说:“那她怎么不回?”
    陈建国说:“可能正在想怎么写呢。”
    刘建军说:“那得想多久?”
    陈建国说:“你问谁?”
    第五天。
    刘建军不吃饭了。
    中午陈建国给他带了一份红烧肉回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说:“不想吃。”
    陈建国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刘建军说:“我饿不死。”
    陈建国说:“你这样不行。信才寄出去五天,人家也得考虑考虑吧?”
    刘建军说:“考虑什么?就一个字,『等』或者『不等』,有什么好考虑的?”
    陈建国说:“万一她想多写几句呢?”
    刘建军愣了一下。
    “多写几句?写什么?”
    陈建国说:“我哪知道。反正你等著就是了。”
    刘建军又等了一天。
    第六天。
    他快哭了。
    眼圈红红的,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陈建国跟他说话,他不理。王维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陈建国看不下去了。
    “刘建军,你至於吗?不就一封信吗?”
    刘建军说:“你不懂。这是我写过的最好的一封信。她要不回,我这辈子就不写了。”
    陈建国说:“你写什么?情书?”
    刘建军说:“什么都写不了了。”
    王维说:“你急什么,可能在路上耽搁了呢。学校信箱有时候慢。”
    刘建军说:“都六天了。”
    王维说:“六天算什么,我等诗刊的回信,等了两个月。”
    刘建军说:“那是诗刊,这是她。”
    王维没话说了。
    陈建国说:“那你就再写一封。”
    刘建军说:“再写一封?写什么?”
    陈建国说:“就写,收到信没?”
    刘建军想了想,爬起来,翻出纸笔,又写了一封。
    这回写得短,就几句话:
    “晓燕,我上封信你收到了吗?要是收到了,就给我回个信。就写一个字也行。等字也行,不等字也行。我就想知道你收到了。”
    写完,他当天就寄出去了。
    第七天。
    上午没课,刘建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顾寻在桌边写东西,陈建国翻著书,王维不知道去哪儿了。
    忽然,门被推开了。
    王维衝进来,手里举著一个信封。
    “刘建军!你的信!”
    刘建军腾地坐起来。
    “哪儿来的?”
    王维说:“系里的信箱,我刚路过看见的。哲学系那边转过来的。”
    刘建军一把抢过来,低头一看,信封上是周晓燕的笔跡。
    他手都抖了。
    陈建国说:“快拆啊。”
    刘建军说:“我不敢。”
    他把信往桌上一放,人退后两步,盯著那个信封,像盯著一颗炸弹。
    陈建国说:“至於吗你?”
    刘建军说:“万一是坏消息呢?万一她说不等了呢?”
    王维说:“那你也得知道啊。”
    刘建军说:“我再看会儿。”
    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个信封,一动不动。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陈建国看不下去了。
    “顾寻,你帮他拆。”
    顾寻看了刘建军一眼。
    刘建军点点头,眼睛还盯著那个信封。
    顾寻拿起那封信,拆开。
    里头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刘建军说:“笑什么?写的什么?”
    顾寻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刘建军接过来,低头看。
    信纸上,先是几行字:
    “刘建军:
    “信收到了。诗我也看了。看了三遍。
    “那首诗写得真好。我不知道怎么夸,就是觉得,心里头动了一下。那个『每次走过你楼下,都会慢一点』,我看了好几遍。
    “你说会等,等毕业,等以后。我也是。
    “家里管得严,我不敢多说。可我想让你知道,我也在等。
    “下面这个字,给你。”
    然后下面,单独一行,就一个字。
    “等。”
    刘建军看著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角咧到耳朵根,整个人跟开了花似的。他举著那封信,在宿舍里转圈。
    “她写『等』!她写『等』!她说等!”
    陈建国说:“行了行了,知道了,別转了。”
    刘建军不停,继续转。
    “她还说诗写得好!她说『心里头动了一下』!她夸顾寻的诗!”
    王维说:“你慢点,別摔著。”
    刘建军转够了,停下来,把那封信小心地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上,又开始笑。
    笑著笑著,他说:“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她说诗写得好!真的写得好!”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说:“不不不,她夸我抄上去的诗。可那是你写的。所以还是夸你。”
    陈建国说:“你顛三倒四说什么呢?”
    刘建军说:“我高兴!”
    他又笑起来。
    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把信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看完,又折好,压回去。然后再拿出来,再看一遍。
    王维说:“你有完没完?”
    刘建军说:“没完。我要看一百遍。”
    他真的看了很多遍。那天下午,他什么事都没干,就坐在床上,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一遍、放回去、再拿出来、再看一遍。循环了不知道多少回。
    晚上熄灯后,他还捨不得睡。
    躺在那,隔一会儿就嘿嘿笑两声。
    陈建国说:“刘建军,你再笑,我把你扔出去。”
    刘建军说:“我不笑了。”
    可他根本忍不住。隔两分钟,又嘿嘿两声。
    顾寻听著那笑声,想起自己前世那些事。
    那些年,他写过多少情诗?
    数不清了。
    有的发在杂誌上,有的写在信里,有的隨口念出来。他太知道怎么写能让女孩子动心了。写月光,写影子,写欲说还休的话。那些句子,一个个往纸上蹦,蹦完了寄出去,等著回信。
    回信来了,就见面。见面了,就成了。
    成了,过一阵子,就忘了。
    再换一个,再写。
    他像个熟练的工匠,一批一批地生產那些情诗。每一首都不一样,可每一首又都一样。因为他从来没往里头放过真心。
    真心是什么?
    他不知道。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女孩子要的,不就是这些吗?几句好听的话,几个让人心动的句子。他给了,她们高兴了,就行了。
    至於她们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现在他躺在这黑漆漆的宿舍里,听著刘建军那傻乎乎的笑声,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真是个混蛋。
    刘建军这封信,写得笨拙,写得直白,写得一点都不像诗。可那里头有真心。
    周晓燕看出来了。
    所以她回了信。
    回了一个字。
    “等。”
    就这一个字,刘建军能高兴成这样。
    顾寻想起自己前世收到的那些回信。那些长长的信,那些热烈的句子,那些说著“你的诗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终於有人懂我了”的话。
    他看了,笑一笑,就扔一边了。
    那些写信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她们大概也像刘建军一样,在某个地方,等著什么。
    等他的回信,等他的消息,等他给的那一点希望。
    可他什么都没给。
    刘建军还在那嘿嘿笑。
    笑著笑著,他忽然说:“顾寻。”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那诗,是真的写得好。不是我拍马屁。”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说:“我以后也得学著写。写给她看。”
    陈建国说:“你学不会的。”
    刘建军说:“为什么?”
    陈建国说:“人家那是天生的。”
    刘建军说:“那我就后天练。”
    王维说:“有志气。”
    刘建军又笑了。
    笑著笑著,他说:“顾寻,你说,我以后也能当作家不?”
    顾寻想了想。
    “能。”
    刘建军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你写的那封信,就挺好。”
    刘建军愣了一下。
    “我那封信?那不是你写的诗好吗?”
    顾寻说:“信是你写的。那些话,是你的真心。真心比诗重要。”
    刘建军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嗯。”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蝉叫了一整天,晚上终於歇了。
    顾寻闭上眼睛。
    他想,这辈子,他也要学著写真心。
    不是那些为了討好谁的诗,是为了那些值得写的人。
    沈阑珊,周婉,林舒月,陆葳蕤……
    还有他自己。
    他也要等。
    等自己写出真正的好东西。